雨停了。
就像它来时那样突然，停得也毫无征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从那道缝隙中斜斜地洒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大地上，将积水映照成一片片破碎的镜子。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风中缓缓飘散。
李清玄站在马车旁，看着那个红衣人。
那人背对着他，正弯腰捡起地上那片枯黄的树叶。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弯腰拾起一件遗落的小物件，但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他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劲悄然收敛。雨滴不再被震开，落在他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转过身来。
李清玄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难用言语形容的面容。并非惊艳到令人窒息，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和谐——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鼻梁挺直，唇线分明。那张脸像是被上天用最精细的刀笔雕刻而成，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他站在那里，红衣猎猎，黑发如瀑，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谪仙人。
胜似潘安。古人所言，大抵如此。
洛白衣。
这个名字在李清玄的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喊不出口。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张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面容，看着他手中那片枯黄的树叶，看着他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
洛白衣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片树叶，沉默了片刻，然后随手一抛。那片枯叶脱手而出，在空中飘旋了几圈，落在地上，恰好盖住了一只蚂蚁的尸体。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天际，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他伸出手，抓住李清玄的后领，像是拎一只小猫一样，将他提了起来。李清玄只觉得眼前一花，风声呼啸而过，周围的景物化作一片模糊的流光，飞速向后倒退。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他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站在了柳庄的大门前。
那座他生活了六年的庄园，此刻静悄悄的，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大门敞开着，门楣上那块“福寿安康”的匾额歪斜地挂着，上面溅满了干涸的血迹。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已经僵硬，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混着血腥气和雨水浸泡后的霉味，令人作呕。
洛白衣松开手，将他放在地上。李清玄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一切，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一步也迈不出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柳福禄倒在门槛旁，手中还握着那柄卷刃的朴刀；柳笑春靠在后院的墙根下，身体已经僵硬，但依然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柳一心躺在正厅的门槛前，那柄断剑掉落在他的手边，剑刃上布满了缺口。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脚下的青砖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踩上去有些黏腻。他走到柳福禄面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柳笑春面前，将她那依然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将她手中的剑取下，放在她的身侧。然后他又走到柳一心面前，捡起那柄断剑，放在他的胸口，将他的双手交叠放在剑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像一个在整理家务的孩子。
洛白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
李清玄做完了这一切，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洛白衣。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能帮我……把他们埋了吗？”
洛白衣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随意地一挥。一股无形的气劲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像是一阵无声的飓风，掠过整座庄院。那些躲在屋内、瑟瑟发抖的黑衣人和官兵，被这股气劲扫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瞬间毙命。
李清玄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看到洛白衣挥了挥手，然后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便全部死了。
洛白衣放下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然后他再次抬起手，对着院中那片空地，虚虚一按。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泥土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挖掘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坑穴。他又一挥手，那些尸体——柳福禄、柳笑春、柳一心，以及其他柳庄的人——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缓缓飘起，落入坑中，整齐地排列好。
然后他再一挥手，泥土回流，将坑穴填平，压实，隆起一座高高的坟茔。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李清玄站在那座新垒起的坟茔前，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到坟前的泥土里，不知何时插上了三根香。香头燃着微弱的火光，青烟袅袅升起，在风中缓缓飘散。他不知道那三根香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洛白衣变出来的，也许是他自己带的，他不想去追究。他只是跪下来，对着那座坟茔，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洛白衣。
“我跟你走。”他说。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庄外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跨出，身影便出现在数丈之外，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那些残影停留在空中，久久不散，像是一串被定格在时间中的足迹。残影掠过地面的青砖时，那些青砖便无声无息地裂开，像是承受不住那股无形的压力。
李清玄跟在他身后，小跑着追赶他的步伐。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庄院，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会再回来了。
那座他生活了六年的柳庄，那些他熟悉的面孔，那些温暖的、平凡的、琐碎的日子——都已经埋在了那座新垒起的坟茔之下，和三根袅袅的青烟一起，留在了身后。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红一灰，一高一矮，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