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
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大片泥浆。拉车的两匹马已经跑了大半天，嘴角泛着白沫，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但柳渊仍在不停地挥鞭。鞭梢在空中炸响，落在马臀上，留下一道道血痕。马儿吃痛，只能继续狂奔。
车厢里，李清玄抱着那柄漆黑的匕首，沉默地坐着。他的膝盖上放着那卷泛黄的帛书，那是柳一心留给他的拜师礼。他的手腕上还戴着渡厄神僧赠予的那串紫檀佛珠，佛珠在颠簸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楠木坐在他对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眉头紧锁。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般。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还有多远？”李清玄问。
“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洛门地界。”柳楠木放下车帘，“只要过了前面那道山口——”
她的话没有说完。
一声尖锐的呼啸破空而来，柳渊猛地一拉缰绳，两匹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马车在泥泞中滑行了一段距离，堪堪停住。柳渊坐在车辕上，握紧手中的鞭子，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官道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就那样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从地底爬出来的墓碑。天上开始落雨，起初是零星的几点，很快便连成了线，哗啦啦地倾泻而下。雨水打在那人的斗篷上，顺着边缘滴落，却没有一滴沾上他的身体。
一股无形的气劲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将雨水隔绝在三尺之外。那些雨滴落在他的护体真气上，被震成细碎的水雾，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朦胧的白色雾气，像是一层透明的屏障。
柳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走南闯北多年，一眼便看出，这个人的修为，至少在通玄巅峰以上，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天境的门槛。他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跳下车辕，对着那人抱拳道：“在下柳渊，借道而过。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那人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双冰冷如蛇蝎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柳渊，落在车厢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我听说，那辆马车里坐着一个少年，年纪轻轻便已踏入通玄境。我很好奇，想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柳渊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再废话，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纸鸢——那是柳一心生前制作的传讯符，以内力催动，可飞出百里传讯。他屈指一弹，纸鸢脱手而出，在空中展开，化作一道流光，朝远方飞去。
那黑衣人连看都没看那道流光一眼，只是随意抬起手，隔空一握。那道已经飞出数十丈的流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在空中猛地一顿，然后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碎屑，被雨水打落在地。
“雕虫小技。”黑衣人淡淡说道。
柳渊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疯狂运转，双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那黑衣人冲去。他的右手五指并拢，化作掌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劈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没有躲。他站在原地，任由柳渊那一掌劈来。就在掌刀即将触及他咽喉的刹那，他动了。他只是抬起右手，轻描淡写地一掌推出。这一掌看起来绵软无力，像是拂去衣袖上的灰尘，但柳渊却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迎面涌来，他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路边的树干上。树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柳渊滑落在地，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挣扎了两下，竟一时无法起身。
“渊哥！”柳楠木的声音从车厢中传出。她掀开车帘，一跃而下。她的手中握着一柄软剑，剑身狭长，通体银白，在雨幕中泛着清冷的光。这柄剑名叫“云袖”，是她年轻时闯荡江湖所用的兵器，已经封存了九年。今天是她九年来第一次重新握剑。
她站在雨中，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下颌滴落。她没有擦，只是握紧手中的剑，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云袖剑？你是柳楠木？听说你年轻时剑法还不错，可惜——你已经有九年没有握剑了吧？九年不握剑，你的手，还稳吗？”
柳楠木没有回答。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步踏出。她的身形在雨幕中化作一道残影，手中的云袖剑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像是一道闪电，撕裂了雨幕，直刺黑衣人的咽喉。这一剑的速度极快，角度极刁，是她年轻时赖以成名的绝技——“云袖一现”。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慌张。他侧身，避开这一剑，同时右手五指成爪，朝柳楠木的肩膀抓去。柳楠木剑势已老，来不及回防，眼看那一爪就要落在她的肩上——一柄朴刀从斜刺里劈出，架住了那一爪。刀爪相撞，发出一声金铁交击般的脆响。火花在雨幕中一闪而逝。
柳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双手握刀，虎口已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凶狠，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楠木，一起上。”他咬着牙说道。
柳楠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着那个深不可测的黑衣人。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身体，将他们身上的血迹冲淡，又染红。
黑衣人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浪费时间。”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他的身形在雨幕中一闪，下一刻便出现在柳渊面前，一掌拍出。这一掌比方才更快，更狠，掌风中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正是他的成名绝技——血杀掌。
柳渊横刀格挡。掌刀相交，那柄精铁打造的朴刀竟被一掌拍断！柳渊虎口炸裂，鲜血飞溅，整个人再次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竟无法再站起来。
柳楠木趁黑衣人出掌的空隙，一剑刺向他的后心。黑衣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反手一抓，竟徒手握住了云袖剑的剑锋！剑刃割破他的手掌，鲜血顺着剑身滑落，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猛地一拧手腕，柳楠木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一麻，云袖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插在不远处的泥地里。
柳楠木失去了兵器，却没有后退。她咬紧牙关，双掌齐出，朝黑衣人的胸口拍去。黑衣人冷笑一声，同样一掌拍出。双掌相交，柳楠木只觉得一股阴冷霸道的掌力顺着她的手臂涌入体内，像是无数根钢针在穿刺她的经脉。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没有收手，反而死死地缠住黑衣人的手掌，回头对着车厢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少爷！快走！”
车厢里，李清玄掀开车帘，看到了这一幕。他看到柳渊倒在路边，口中鲜血直流，几次想要爬起来，却都失败了。他看到柳楠木的双臂在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死死地缠住那个黑衣人，不肯松手。他看到那个黑衣人抬起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朝柳楠木的眉心点去。
“不要——”
他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那么无力。
柳楠木听到了他的声音。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缕鲜血，但她对他笑了一下，就像柳笑春临死前对她笑的那样。她说：“快去洛门，找到洛先生，一切自然有救。”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那个黑衣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掌拍向他的心口。黑衣人眉头微皱，侧身避开，同时一脚踹在她的腹部。柳楠木的身体弓成一团，倒飞出去，落在泥泞中，溅起大片泥水。她挣扎了一下，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柳渊不知何时爬了起来。他拖着那条已经断裂的左腿，一步一步地朝黑衣人走去。他的手中握着半截断刀，刀刃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水。他走到黑衣人面前，举起断刀，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他劈了下去。
黑衣人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随意一扭脚踝，踩住了柳渊那条完好的腿。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雨幕中清晰可闻。柳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一歪，倒在地上。黑衣人抬起脚，踩在他的背上，缓缓用力。柳渊的脊椎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趴在泥水里，口中涌出大量的血沫，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柳楠木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渊哥！”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她的双手已经支撑不住她的身体了。她趴在泥水里，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黑衣人不再看他们。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马车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清玄的心上。
李清玄坐在车厢里，浑身发抖。他想要握紧那柄匕首，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匕首都快要握不住了。他毕竟只有九岁。他见过死人，见过流血，见过厮杀。但当他独自一人面对那个连杀他两位至亲的恶魔时，他依然会害怕。那种恐惧不是来自怯懦，而是来自本能——一个九岁孩子面对死亡时最原始的本能。
黑衣人走到车厢前，伸出手，掀开车帘。他看到蜷缩在车厢角落里的李清玄，看到他眼中的恐惧和泪水，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笑容：“通玄境？也不过如此。”
他抬起手，朝李清玄的头顶拍落。
就在这时，一道红光从天而降。
那道光极快，快到连黑衣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它像是一道赤色的闪电，撕裂了厚重的雨幕，准确地击中了黑衣人抬起的那只手。一声闷响。黑衣人的那只手，连同他半边肩膀，在红光中瞬间炸裂，化作一团血雾，被雨水冲散。
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自己消失的半边肩膀，踉跄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他抬起头，望向天空。雨幕中，一道红色的身影，正从天而降。
那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袍，袍角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他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种慵懒的倦意，像是刚刚午睡醒来。他的手中握着一片树叶，不知是什么树的叶子，已经枯黄了，边缘有些卷曲。他就那样握着那片树叶，站在雨中，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尺之外，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劲震散，化作细密的水雾。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气势，却让整片天地的雨声都仿佛变小了。
黑衣人捂着自己断裂的肩膀，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阁下何必赶尽杀绝？”
红衣人低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像是看着一只蝼蚁。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你也配和我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他抬起手，随意地伸出食指，隔空一点。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是轻轻地一点。但黑衣人的身体却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贯穿了。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骇的瞬间，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架一般，软软地瘫倒在地，再也没有动弹。
他的五脏六腑，已被那一指之力，尽数震碎。
红衣人收回手指，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低下头，看着那柄掉落在泥水中的漆黑匕首，弯腰捡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向车厢里那个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孩子。
“你叫李清玄？”他问。
李清玄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衣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柄匕首扔回车厢，落在李清玄脚边。他转过身，背对着李清玄，望着远处被雨幕笼罩的天际，淡淡地说了一句：
“跟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