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面，柳楠木最终没能吃完。
她刚放下筷子，一名身穿黑色铁甲的将领便已破门而入。那人身材魁梧，手中提着一柄宣花大斧，斧刃上还在滴血。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内横七竖八的尸体，最后落在柳楠木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柳家的人？挺好，省得老子一个个找了。”
柳楠木没有看他。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一半面条，轻声说：“能让我把这碗面吃完吗？”
那将领呸了一口：“等你到了阴曹地府，慢慢吃去吧！”说罢，大斧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朝柳楠木当头劈下。
斧刃在距离柳楠木头顶还有一尺的地方停住了。一柄朴刀从侧面横插进来，架住了那柄大斧。刀斧相撞，火星四溅。柳福禄站在柳楠木身侧，双手握刀，虎口已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楠木，走。”
那将领冷笑一声：“走？今天柳庄的人，一个也别想走。”他手腕一翻，大斧顺势下压，柳福禄脚下的青砖骤然炸裂，他的双腿微微弯曲，却死死扛住了那一斧。
柳楠木抬起头，看着柳福禄那宽阔的背影。他的后背已被鲜血浸透，衣袍破碎，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她不知道他挨了多少刀，只知道他身上的伤，多得数不清。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柳福禄没有回头，只是又说了一遍：“走。”
柳楠木终于站了起来。她转身，朝后院跑去。她跑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柳福禄挥刀格开那将领的大斧，又一名黑衣人从他身后扑上来，一刀捅进他的后腰。柳福禄的身体猛地一颤，反手一刀将那人劈翻，但紧接着，又是一刀，一刀，又是一刀。
然而他反手给那些黑衣人再来一记横斩。
她数不清他挨了多少刀。她只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始终没有倒下。他站在那扇门前，像一尊铁铸的门神，挡住了所有试图追击她的敌人。
十五刀。她后来才知道，柳福禄身上一共有十五处致命刀伤。而他拖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击杀了敌方六名天衍境高手，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才缓缓倒下。他倒下的时候，面朝柳楠木逃走的方向，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柄已经卷刃的朴刀。
柳笑春死在后院。
她是为了救李清玄。
当时李清玄被三名黑衣人围攻，他虽然已有天境的境界，但实战经验终究不足再加上没有半身修为，被逼得连连后退。柳笑春从斜刺里杀出，一剑刺穿其中一人的咽喉，反手又是一剑，削掉了第二人的半个脑袋。但第三人趁她出剑的空隙，一刀刺穿了她的腹部。
她没有退。她向前踏了一步，让那柄刀刺得更深，然后一剑斩下了那人的头颅。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李清玄笑了一下。那大概是李清玄第一次看到她笑。她说：“少爷，快走。”然后她便转过身，面向那些涌来的黑衣人，再也没有回过头。
她身上中了九十三刀。仵作后来数过，九十三刀，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在流血。她是活活流血流死的。她死的时候，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背对着李清玄逃走的方向，像一堵墙。
柳一心死在前院。
他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杀的人最多，死在他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剑下的黑衣人，不下四十人。但他毕竟老了，那柄用半生内力铸成的匕首，他已经给了李清玄。他只能用这柄锈剑，用这副老迈的身躯，去抵挡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他杀到最后，身边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他拄着那柄已经断了一半的短剑，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那名身穿黑色蟒袍的将领，骑着马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头，你很不错。报上名来，本将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柳一心抬起头，看着他，咧开嘴，笑了。他的牙齿上沾满了血，笑容显得格外狰狞。他没有回答那名将领的问题，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念出了两句诗：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断剑滑落在地。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向后倒去。他倒在柳庄的土地上，倒在那些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人中间。他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很平静。
他想：老朽这辈子，值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一夜之间，柳庄几乎被灭门。
柳福禄死了。柳笑春死了。柳一心死了。那些前来贺寿的乡亲们，也死了一大半。王员外被乱刀砍死在后院，李屠户护着几个妇孺逃出庄外，身中十余箭，倒在田埂上。刘秀才被一刀刺穿胸膛，至死还护着那几个佃户家的孩子。张寡妇和几个媳妇，被堵在厨房里，无一幸免。
柳庄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汇成小溪，沿着青砖的缝隙流淌，渗入泥土，将那片土地染成了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酒菜的残香，在冬日的寒风中凝固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李清玄站在后院的梅树下，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干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地变得冰冷。他的手中还握着那柄漆黑的匕首，刀刃上的血已经凝固，变成暗红色的斑块。
柳楠木跪在柳福禄的尸体旁，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柳笑春的尸体旁，将她那依然保持着握剑姿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将她手中的剑取下，放在她的身侧。然后她又走到柳一心的尸体旁，捡起那柄断了一半的短剑，放在他的胸口，将他的双手交叠放在剑上。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像是一个在整理家务的普通妇人。
李清玄看着她，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姑姑。”
柳楠木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李清玄说：“我会报仇的。”
柳楠木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李清玄。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她看着李清玄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与她记忆中某个身影如出一辙的倔强光芒，忽然觉得很累。
她轻声说：“先把人埋了吧。”
李清玄点了点头。
他们开始挖坑。没有棺材，只能用草席将一具具尸体裹好，然后放进坑里，一铲一铲地掩上土。柳福禄、柳笑春、柳一心、王员外、李屠户、刘秀才、张寡妇……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就这样被黄土一层一层地覆盖。
李清玄一铲一铲地挖着土，手臂酸痛，虎口磨出了血泡，他没有停下。他只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那些名字。他怕自己忘记。
柳楠木蹲在坑边，将最后一捧土撒在坟头上。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着那座新垒起的坟茔，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道：
“走吧。”
李清玄问：“去哪？”
柳楠木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际，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你报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