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李长寿准时站在了后山的演武场上。说是演武场,其实就是冷杉林外的一片空地,地面被踩踏得平整坚实,角落里立着几根木桩,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
晨雾还未散尽,远处的山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李长寿站了一会儿,脚趾便冻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跺脚,也没有搓手,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他等了一个时辰。
太阳从山脊线上升起,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演武场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洛白衣还是没有来。李长寿没有离开,也没有坐下,继续站着。又过了半个时辰,洛白衣才慢悠悠地从竹林中小径走出来。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红衣,而是一件宽松的青色长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像是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梳洗。他手里没有拿剑,甚至连一根树枝都没有拿。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看了李长寿一眼,问道:“等了多久了?”
“一个半时辰。”李长寿如实回答。
洛白衣点了点头,没有夸奖,也没有安慰,只是说道:“我昨晚想了很久,该教你什么。”
李长寿竖起耳朵听着。
“洛门的剑法有很多,大大小小上百套,有的繁复精妙,有的刚猛霸道,有的诡谲刁钻。如果全部教你,别说七年,七十年都学不完。”洛白衣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替你选了其中三招。”
李长寿愣了一下:“三招?”
“三招。”洛白衣确认道,“这三招不是什么绝世秘籍,也不是洛门的不传之秘。它们是我年轻时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不算成熟,但胜在实用。我把它们分别叫做:拔剑式,横拦式,回马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是我自己瞎起的名字,你要是不喜欢,以后自己改了也行。”
李长寿默默地记下了这三个名字。
洛白衣伸出手,对着不远处的一棵冷杉,虚虚一握。那棵冷杉上的一根树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折断了,飞入他的手中。他握着那根树枝,掂了掂份量,然后看着李长寿,说道:“看好了。”
他握住那根树枝,随意地垂在身侧,像是完全没有防备。然后,他动了。他的动作极快,快到李长寿几乎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招的。只看到一道残影掠过,那根树枝的尖端已经点在了三丈外另一棵冷杉的树干上。树干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孔洞,像是被一根钢针贯穿,孔洞边缘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洛白衣手中树枝轻轻一抬,在那李长寿的右手臂上轻轻一点。
只见那幽红色的掌气在瞬间消散殆尽,李长寿的神色中流露出了几分讶异,随即洛白衣的树枝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洛白衣收回树枝,说道:“拔剑式。要点只有一个——快。快到对手还没看清你的剑在哪里,剑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不需要任何技巧,不需要任何变化,只需要快。”
李长寿目不转睛地看着树干上那个细小的孔洞,心中默默记下了那一剑的轨迹。
洛白衣没有等他消化完,便再次举起树枝,横在身前。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格挡动作,然后手腕一翻,那根树枝便从格挡的姿态顺势变为前刺,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滞涩。
“横拦式。要点是借力打力。对手的剑砍过来,你用剑身格挡,然后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顺势刺出。这一剑不需要太快,但一定要稳。稳到对手明明看到你出剑,却来不及收手回防。”
李长寿点了点头,继续记下。
洛白衣收势,背过身去,做了一个标准的收剑动作。然后他猛地转身,手中的树枝如同一道毒蛇般弹出,直刺身后假想敌的咽喉。这一剑比前两剑更加突兀,更加刁钻,带着一种出其不意的狠辣。
“回马式。要点是欺骗。假装撤退,假装逃跑,假装不敌,让对手放松警惕,然后在他追上来的一瞬间,转身,出剑。这一剑不需要快,也不需要稳,只需要够狠。狠到一剑致命,不给对手任何反应的机会。”
洛白衣演示完三招,随手将那根树枝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李长寿,问道:“记住了多少?”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诚实地回答:“记住了招式,但没有记住神意。”
洛白衣点了点头,没有批评,也没有失望,只是说道:“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先练招式,练到闭着眼睛都能使出这三剑,神意自然就有了。”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李长寿,说了一句: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李长寿等着他继续说。
“我们洛门有个规矩——不到十六岁,不能行冠姓之礼。”洛白衣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现在九岁,还有七年。等哪天你把这门规矩熬过去了,为师带你去办。”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竹林,消失在晨雾之中。
李长寿站在演武场上,看着师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根插在泥土中的树枝,弯腰拔了起来,握在手中。他学着洛白衣方才的样子,握住树枝,垂在身侧,深呼吸,然后猛地拔出——
树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歪歪扭扭地指向前方。别说刺穿树干,连一片树叶都没有碰到。他没有气馁,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拔出。又一次失败。再拔。再失败。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将他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他就在那片空地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那根树枝在他的手中,从一开始的生涩笨拙,到渐渐有了一丝流畅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少遍,只知道自己的右臂从酸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知道,他只有七年时间。七年之后,他要下山,要去查清柳庄血案的真相,要为那些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他不能辜负师父给他取的那个名字——李长寿。他要活着,更要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