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寿到洛门的第三天,洛白衣让他去后山砍柴。
不是修炼,不是练剑,是砍柴。李长寿拿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站在后山那片遮天蔽日的冷杉林前,沉默了很久。他怀疑师父是在考验他的心性,或者单纯就是想让他干点杂活。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握紧柴刀,走进林中。
冷杉林很密,阳光几乎照不进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林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他找了一棵碗口粗的冷杉,挥起柴刀,开始砍。刀很钝,他砍了十几下,才在树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缺口。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砍着,手臂很快就酸痛起来,虎口被粗糙的木柄磨得发红。他没有停下。
砍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金属摩擦的声响,从林子深处传来。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那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正准备继续砍柴——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滚。一道银白色的剑光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将他身后那棵冷杉的树干切开一道深深的裂口。木屑飞溅,切口平滑如镜。李长寿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半跪起身,握紧手中的柴刀,目光死死地盯着剑光袭来的方向。
一个人影从树影中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戴着一张白玉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剑,剑身雪亮,在幽暗的林间泛着寒光。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从黑暗中浮现的雕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
李长寿的心脏怦怦直跳,手心沁出汗水,握紧了柴刀的木柄。他知道,这个人不是来跟他切磋的。这个人身上的杀气,浓烈得像是实质一般,让他皮肤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黑衣人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一步踏出,身形在幽暗的林间化作一道残影,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来,直取李长寿的脖颈。这一剑极快,快到李长寿几乎看不清剑的轨迹,只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他来不及多想,举起手中的柴刀,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在林中炸响。李长寿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柴刀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他整个人被这一剑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冷杉的树干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滑落在地,手中的柴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缺口。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黑衣人,那人已经再次举起了剑。李长寿咬着牙,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逃跑,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他也没有求饶,因为他知道求饶没用。他只是握紧那柄已经卷刃的柴刀,盯着那个黑衣人,等待着下一次攻击。
黑衣人看着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冰冷。他再次踏出一步,剑光再次亮起——这一次,李长寿没有格挡。他侧身,让剑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同时挥起柴刀,朝黑衣人的手腕砍去。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砍在黑衣人的手腕上。但柴刀像是砍在一块铁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只在黑衣人的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黑衣人甚至没有躲避。他反手一剑,剑柄重重地撞在李长寿的胸口。李长寿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铁锤砸中,整个人再次倒飞出去,摔在厚厚的落叶堆中,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双手已经支撑不住身体了。
黑衣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剑尖对准了他的喉咙。李长寿看着那柄剑,看着剑尖上凝聚的一点寒光,忽然觉得很平静。他想:原来死在这里,也不错。至少不用再去想那些报仇的事了。
那是一个极其惨烈的相持:他手里的剑贯穿了对手的胸口,将对方钉在了背后深黑的冷杉树上。然而同时,那个戴着白玉面具的杀手也将手里的剑刺入了他的身体,穿过右肋直抵肺部——在这样绝杀一击后,两人都到达了体力的极限,各自喘息。
只要任何一方稍微动一下,立即便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黑衣人的身后。一只手从红衣中伸出,轻轻地搭在了黑衣人的肩膀上。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是玉石雕琢而成。
黑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洛白衣的声音从黑衣人身后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猛地转身,一剑刺向洛白衣的咽喉。这一剑比他方才刺向李长寿的那一剑更快,更狠,更绝,显然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剑光如电,转瞬即至。然后,那柄剑停住了。不是黑衣人自己停下的,而是两根手指夹住了剑身。洛白衣的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那柄剑的剑锋,像是夹住一片飘落的树叶。
黑衣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色。他想要抽回剑,但剑身在洛白衣的两指之间纹丝不动,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
洛白衣看着他,又问了一遍:“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松开剑柄,身形急退,同时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弹丸,猛地掷在地上。弹丸炸开,爆发出大片的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周围数丈的范围。烟雾刺鼻,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显然是某种用于脱身的障眼法。洛白衣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等烟雾散去。
烟雾散尽后,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只留下一柄剑,剑身上刻着一个细小的标记——一朵六瓣梅花。
洛白衣弯腰捡起那柄剑,看了一眼那个标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柄剑随手插在地上,然后走到李长寿面前,蹲下身,看着他嘴角的血迹,问道:“还能站起来吗?”
李长寿点了点头,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呼吸时能感觉到一股腥甜的气味,但他没有吭声。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明天开始,我教你剑法。”
李长寿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师父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也没有问那个黑衣人是谁派来的。他只是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柄刻着六瓣梅花的剑,将那个标记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冷杉林的风吹过,吹动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柄剑插在地上,剑身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