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香火味还没有散尽。
洛白衣站在香案前，背对着那个刚刚磕完九个头、额头上还印着鲜红洛印的少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暮色又深了一层，久到那三根香的灰烬落满了香炉。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少年，开口说道：“李清玄这个名字，不好。”
少年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洛白衣继续说：“清玄二字，清高孤绝，玄奥难测。这名字太重，你现阶段还压不住。等你将来真正登临绝顶之时，再把这个名字捡起来也不迟。”
少年低下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个，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得到一个什么样的新名字。
洛白衣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暮色涌入殿内，带着山间松柏的清香。他望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缓缓说道：“我给你取了个新名字。”
少年屏住了呼吸。
“李长寿。”
少年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师父会给他取一个诸如“凌天”、“破云”、“惊鸿”之类威风凛凛的名字，却没想到是这样三个朴实无华的字。长寿。像是乡下那些给孩子取名“狗剩”、“铁蛋”的老人家一样，带着一种最朴素、最接地气的祝愿。
洛白衣没有回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幽幽地说道：“你觉得这名字土？”
少年连忙摇头：“弟子不敢。”
洛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这一生，见过太多天纵奇才。有的人剑法通神，有的人拳镇山河，有的人智计无双，有的人风华绝代。但他们大多都死了。死得很早，死得很快，死在自己的锋芒之下。反倒是那些资质平庸、懂得藏拙、活得小心翼翼的人，往往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白头。”
他转过身，看着少年，目光深邃如古井：“我不需要你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也不需要你成为名垂青史的圣人。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活很久，活到那些想杀你的人都死了，你还活得好好的。到那时，你自然就是天下第一。”
“长寿”二字，合在一起，便是延年益寿，长久活着，岁岁无忧，得享天年。这是古人最朴素的求生祈愿，也是洛白衣对这个刚收下的弟子，最真切的期望。
少年跪在地上，低着头，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李长寿。李长寿。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其实也挺好。他抬起头，看着洛白衣，认真地说道：“弟子记住了。”
洛白衣点了点头：“起来吧。我带你去你的住处。”
李长寿站起身，跟着洛白衣走出大殿。暮色已深，广场上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山峰在暮色中化作一道道剪影，层层叠叠，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两人沿着一条石板小路，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座小院落前。
院落不大，只有三间房，但打扫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树下有一口石井，井沿长满了青苔。洛白衣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房间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盏油灯，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字：“好好活着。”
洛白衣指了指那张床：“以后你就住这里。明天天亮，到后山的演武场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李长寿站在房间里，环顾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点亮了那盏油灯。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低头，看到书桌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书名，只画着一柄剑。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几行字：
“练剑先练心。心不稳，剑则飘。心不正，剑则邪。心不静，剑则乱。”
心不坚，剑则折
心不专，剑则散
心不诚，剑则衰
心若空，剑则灵
心若静，剑则明
心若无我，剑合天道
心之所向，剑之所指
心藏丘壑，剑纳山河
心有执念，剑生破绽
心剑合一，无招无式
心念纷纭，剑意无主执念缠身，剑有破绽
灵台澄澈，万剑随心
藏心于渊，敛剑于鞘
手中剑可斩妖魔，心中剑可斩心魔，心魔不除，剑术永难登峰。
临敌不生嗔怒，出剑方无偏颇；遇事不起贪念，挥刃方无偏斜。
以心为帅，以剑为卒，心之所向，剑意纵横。
有形之剑困于招式，无形之心驾驭万法。
心魔内生，剑气自溃心高，剑翔；心冷，剑凝；心怒，剑激；心仁，剑皇；心忘，剑入神境。
初学练招，进阶练气，上乘唯练剑心。
剑随心动，意走剑先，心剑合一，方至无招胜有招。
“心不稳，剑则飘。心不正，剑则邪。心不静，剑则乱。”
他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册子，吹熄了油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久久没有入睡。他想起柳庄，想起那些埋在土里的人，想起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他想起柳一心临死前念的那两句诗，想起柳楠木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想起柳渊断裂的腿骨和口中涌出的血沫。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便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
他没有哭。他只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那个新名字：
李长寿、李长寿、李长寿？
从今天起，他要好好活着。替他那些没能活下去的亲人，好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