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暴雨如注。
屋内,烛火摇曳。
柳一心坐在那张被扶正的老旧木椅上,蓑衣还在门后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背脊有些佝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像是一截被岁月风干的老树根。
李清玄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柳一心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变得遥远了。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李清玄,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感慨,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不愿被人察觉的悲伤。
“少爷,”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低沉,像是从一口深井中打捞上来的,“你可知道,洛白衣这个人?”
李清玄点了点头:“今夜有一个叫陈挛生的人来过,他提到了洛白衣。”
柳一心微微眯起眼睛:“陈挛生?‘影子’陈挛生?”
“他说他曾经得到过洛白衣的一次指点。”
柳一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说的没错。陈挛生这个人,老朽知道。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谁也不服。后来不知怎么的,消失了好几年,再出现时,便像是换了一个人。原来是被洛白衣指点过——那就说得通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洛白衣这个人……很难用言语形容。你见过大海吗?”
李清玄摇了摇头。
“老朽年轻的时候,曾跟着你爷爷去过一次东海。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海。站在岸边,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海浪一层一层地涌来,像是永远不会停歇。那一刻,老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如此浩瀚之物。”
他收回目光,看着李清玄:“洛白衣给人的感觉,便是如此。”
李清玄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世人总喜欢排什么天下第一。有人说,是那位一枪阻拦魔教前行、独挡八百教徒的枪圣;有人说,是那位一人一剑斩断魔教十六高手的白玉京掌教。这些说法,不能说错,但都太浅薄了。”
柳一心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枪圣的枪,确实快;白玉京的剑,确实利。但他们终究还在‘人’的范畴之内。而洛白衣……他已经超出了这个范畴。”
“超出了‘人’的范畴?”李清玄微微皱眉。
“是的。”柳一心点了点头,“他的境界,已经不是用‘天境’或者‘登天’能够衡量的了。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便能让整个江湖都抬不起头来。这不是武力上的压制,而是一种……一种气势,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压迫感。就像你站在一座巍峨的山峰面前,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你这座山有多高,你的身体自然会告诉你——你无法逾越它。”
李清玄沉默了。
他想起陈挛生说的那句话——“他一人压着整个世间,让天下英雄都抬不起头。”
原来,那不是夸张。
“少爷,”柳一心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老朽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老朽是想告诉你——如果能拜洛白衣为师,那将是你此生最大的机缘。”
李清玄抬起头,看着柳一心:“一心爷爷,您的意思是……”
柳一心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再过九天,便是你姑姑柳楠木的生日大典。老朽已经和她商量好了,等寿宴一过,老朽便亲自带你登门拜访,去洛门,求见洛白衣。”
李清玄愣住了。
“到时候,”柳一心继续说道,“老朽会替你递上拜师帖。若是洛白衣肯收你为徒,那便是你的造化。若是他不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那老朽便跪在洛门前,跪到他肯为止。”
“一心爷爷!”李清玄连忙道,“这怎么行!您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能……”
“年纪大?”柳一心打断了他,笑了笑,“年纪大有年纪大的用处。老朽活了七十三年,别的不敢说,但这张老脸,还是有些薄面的。洛白衣虽然性情孤高,但并非不近人情。老朽亲自去求,他总归会给几分颜面。”
他从怀中取出衣物。
那是一卷用红绳系着的帛书,帛书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却保存得十分完好。他将帛书放在桌上,推到李清玄面前。
“这是老朽年轻时偶然得到的一卷古卷,据说是某位上古大能留下的手札。老朽资质愚钝,参悟了几十年,也只参透了皮毛。此番去洛门,便以此物作为拜师之礼。”
李清玄看着那卷帛书,又抬头看向柳一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柳一心抬手制止了。
“少爷,你先别急着推辞。”柳一心说着,又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
那柄匕首不长,约莫一尺有余,通体漆黑,没有开刃,甚至连刀鞘都没有,只用一块粗布随意包裹着。但当柳一心将那柄匕首放在桌上的时候,桌面竟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声,仿佛承受不住那柄匕首的重量。
“这柄匕首,”柳一心缓缓说道,“是老朽用半生内力,耗费三年光阴,亲手锻造而成。”
李清玄的心猛地一沉。
他低头,看着那柄被粗布包裹的匕首,忽然觉得那粗布上渗透出的,不是铁器的冰凉,而是一股温热的、仿佛还带着体温的气息。
“一心爷爷,您……”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老朽年纪大了,这一身内力,留着也没什么大用。”柳一心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豁达,“不如将它铸成一柄匕首,留给少爷防身。这柄匕首虽然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胜在坚韧锋利,且与老朽的内力一脉相承,少爷使用时,会更加得心应手。”
李清玄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柄匕首。粗布剥落,露出漆黑的刀身。刀身上没有花纹,没有铭文,只有一种深沉到极致的黑,像是凝固了的夜色。
但当他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力量便从刀身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入他的经脉,与他体内的真气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他忽然明白了。
这柄匕首,不仅仅是柳一心用半生内力锻造的——它还承载着柳一心对他全部的希望与守护。
“一心爷爷。”李清玄抬起头,看着柳一心,声音有些哽咽。
柳一心摆了摆手,笑道:“别做这副小女儿态。老朽还没死呢,只是损耗了些内力,修养个一年半载就回来了。”
李清玄没有说话。他放下匕首,走到柳一心面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握住柳一心的手腕,将自己的真气渡入他的体内,细细探查。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柳一心的丹田之中,空空荡荡。
那不是说他的内力损耗了大半,而是说——他的内力,几乎已经完全干涸了。就像是一口曾经深不见底的古井,如今只剩下井底浅浅的一层泥浆。
“一心爷爷……”李清玄的声音在颤抖,“您……您怎么……”
柳一心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心疼与焦急,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就像他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因为你是老朽的好孙儿啊。”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老朽看着你长大的。从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老朽就抱着你,在院子里晒太阳。你第一次走路,是老朽扶着你走的。你第一次开口叫‘爷爷’,叫的不是你亲爷爷,是老朽。”
他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老朽这一辈子,无儿无女。在老朽心里,你就是老朽的亲孙儿。爷爷给孙儿留点东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李清玄蹲在他面前,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窗外,雨还在下。
但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沉闷,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过了很久,李清玄才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他看着柳一心,认真地说道:“一心爷爷,我一定会成为洛白衣的弟子。不是因为我想成为什么天下第一,而是因为——我不想让您这半生内力,白白浪费。”
柳一心看着他眼中那份坚定,欣慰地笑了。
“好。”他说,“老朽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