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雷声大作。
暴雨倾盆而下，像是天河决了口子，哗啦啦地冲刷着整座柳庄。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在风雨中摇摆，枝条被压弯了又弹起，弹起了又被压弯，像是在与这场暴风雨较着劲。
李清玄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床榻之上，五心朝天，双目微闭。窗外雷声轰鸣，闪电偶尔撕裂夜空，将他的侧脸映照得一片惨白，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的体内，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自鬼市归来之后，他便一直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境地。他的修为是通玄巅峰不假，但这身修为，有大半是渡厄神僧以大法力灌顶而来，并非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修上去的。就像是一座建在浮沙上的高楼，外表看着巍峨壮观，内里却根基不稳，稍有风吹草动，便有倾覆之危。
而鬼帝那一战，更是将他体内本就虚浮的真气消耗殆尽。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做一件事——重修。
他将渡厄神僧灌顶给他的那部分真气，一丝一丝地剥离出来，与自己修炼出的内力重新融合、淬炼、提纯。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就像是将已经长好的骨头重新打断，再接上。每一次真气运转，都像是有一把小刀在他经脉中细细地刮着，疼得他额头冷汗涔涔，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体内那缕先天道气，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像是一条沉默而坚韧的纽带，将两股性质不同的真气缓缓牵引、融合，让它们从最初的相互排斥，到渐渐适应，再到最终水乳交融。
今夜，便是收官之时。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仿佛老天爷也在为他擂鼓助威。雨水顺着瓦缝渗下来，在墙角积起一小洼水渍，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李清玄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长。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逐渐减小，到最后，几乎像是停止了呼吸一般。但他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起来，头顶甚至有丝丝缕缕的白气蒸腾而起，在昏暗的烛光下，宛若仙人吐纳。
他的丹田之中，那团原本有些驳杂的真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澄澈、凝练，像是一团浑浊的水，被一层一层地过滤，最终化为一片清澈见底的深潭。
那缕先天道气，便如一条游龙，在这片深潭之中自由穿梭，带动着整片真气缓缓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凝实的气旋。
轰隆——
一道惊雷在屋顶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就在雷声炸响的同一刹那，李清玄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仿佛有电光一闪而过。
体内那团旋转的真气，在这一瞬间轰然坍缩，又猛地膨胀开来，像是一场小型的宇宙爆炸，从丹田之中席卷而出，沿着经脉奔腾流转，冲刷过四肢百骸，最终又回归丹田，归于平静。
通玄巅峰。
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根基扎实的通玄巅峰。
李清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像是一支白色的箭矢，射出三尺多远，才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真气，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了。它不再是外来之物，不再是渡厄神僧赠与他的礼物，而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与他血肉相连、心意相通的力量。
他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清玄。
清静无为，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是他自己的道。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轻轻张开，又缓缓握拢。随着他这个动作，他体内的真气自然而然地流转起来，汇聚于掌心。他并没有刻意催动，那股真气便自行凝聚，在他掌心形成一团若有若无的气旋。
他看着那团气旋，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明悟。
他并指如剑，对着窗外轻轻一划。
嗤——
一道无形的气劲破空而出，穿过窗棂的缝隙，将窗外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切成两半。那两半叶片在空中飘散，被雨水打落在地。
李清玄看着那片被切成两半的落叶，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刚才那一划，并没有使用任何招式。
只是心念一动，真气便自行运转，化作了他想要的形态。
这便是属于他自己的道。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渡厄神僧传授他的那些佛法经文，浮现出杜渡留下的那本书中的字句，浮现出这些年来他所经历的一切——父母的离去，爷爷的教诲，谢酒的洒脱，伊屠的冷峻，鬼帝的坦然，林沈寒的清冷，陈挛生的神秘……
所有的这一切，像是一条条涓涓细流，在他心中汇聚，最终汇成一片浩瀚的汪洋。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抬起右手，缓缓推出了一掌。
这一掌，没有任何招式名称，没有任何固定的套路，只是随心而发，顺意而为。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中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涟漪，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掌风落在那张老旧的红木桌子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片刻之后，那张红木桌子的桌面上，便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纤细的掌印。
李清玄看着那个掌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道：
“这一掌，便叫‘清玄掌’吧。”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风雨裹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涌入屋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一道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盏被风雨打得忽明忽暗的油灯。
是柳一心。
他穿着一件蓑衣，头上戴着斗笠，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落，在门槛前积起一小洼水渍。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目光落在李清玄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少爷，老朽有话要说。”
李清玄看着他那凝重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动，从床榻上站起身来，拱手道：“一心爷爷请讲。”
柳一心没有立刻开口。他先将手中的油灯放在门边的柜子上，然后脱下蓑衣和斗笠，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李清玄。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抬手便是一掌！
这一掌来势极快，没有任何预兆，带着一股苍茫厚重的掌风，直直地朝着李清玄的胸口印来！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音爆，屋内那张红木桌子上的茶杯被掌风扫到，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李清玄瞳孔骤缩。
他没有时间思考柳一心为什么会突然对他出手，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体内那股刚刚凝练而成的真气瞬间汇聚于掌心，迎着柳一心的那一掌，同样一掌推出！
砰！！！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人脚下的青砖同时炸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一股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出，将屋内的桌椅板凳掀翻在地，墙上的字画被震得簌簌落下。
窗外传来一声更大的碎裂声——院子里那口半人高的陶制水缸，被两人掌力交击产生的余波震得四分五裂，缸中的水哗啦一声倾泻而出，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李清玄只觉得一股浑厚到难以想象的掌力从柳一心的掌心传来，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手掌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咬紧牙关，体内真气疯狂运转，死死抵住那股掌力。
但柳一心的掌力却在一瞬间又收了回去。
就像潮水涨到了最高点，又倏然退去，不留一丝痕迹。
李清玄只觉得掌心一空，那股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让他差点一个踉跄往前栽倒。他连忙稳住身形，抬头看向柳一心，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柳一心已经收回了手掌，负手而立。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好。”他说，“这一掌，已经有你爹当年的几分火候了。”
李清玄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苦笑道：“一心爷爷，您这是……在试我？”
柳一心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口被震碎的水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少爷，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方才那一掌，你已经不再依赖渡厄神僧传授给你的那些招式，也不再模仿你爹留下的剑法。你打出的那一掌，是你自己的掌法。虽然还很稚嫩，还很粗糙，但那确实是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清玄，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老朽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李清玄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一心爷爷，您深夜来找我，就是为了试我一掌吗？”
柳一心摇了摇头：“不全是。”
他走到那张被震翻的椅子旁，将其扶正，缓缓坐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清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少爷，老朽今夜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柳一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低沉：“关于洛白衣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