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已到。
柳庄的院子里摆开了五张八仙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碗筷杯碟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柳福禄从地窖里搬出了那几坛好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混着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在冬日的阳光下发酵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王员外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李屠户非要再拼三杯。刘秀才被几个佃户家的孩子围着,正在摇头晃脑地教他们念“人之初,性本善”。张寡妇和几个媳妇围坐在一起,一边嗑瓜子一边聊着家长里短,偶尔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柳楠木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件簇新的藕荷色棉裙,发间簪着那支白玉梅花簪。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和每一位来贺喜的客人打着招呼,道着感谢。她的声音平稳,笑容恰到好处,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李清玄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楠木妹子!快来快来!就等你了!”王员外看到她,连忙招手,端起酒杯,“今天你是主角,得先敬你一杯!”
柳楠木笑着走过去,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周围的客人们纷纷叫好,气氛更加热烈。
她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和每一个人碰杯,接受着他们的祝福,脸上始终带着那得体的笑容。她喝得又快又急,像是想把什么东西连同这酒一起,咽进肚子里,再也不让它浮上来。
李清玄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午时三刻。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黄昏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的暗。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正从天际线的方向缓缓拉过来,遮住了太阳,遮住了云层,遮住了所有的光。
院子里的喧闹声渐渐停了下来。客人们抬起头,望着那片正在迅速蔓延的黑暗,脸上露出茫然和不安的神色。
“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王员外嘟囔了一句,放下酒杯,抬头看了看天,“怕是要下大雪了吧?”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片黑暗的源头,不是乌云。
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的山野间涌现出来,像是一片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田野,漫过道路,朝着柳庄的方向涌来。他们的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有的穿着朝廷制式的黑色甲胄,有的穿着五花八门的江湖劲装,有的甚至只裹着一块破布,裸露的皮肤上纹着狰狞的图腾。他们手中握着刀枪剑戟,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色蟒袍的中年男人。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腰间挂着一柄狭长的刀,脸上带着一道从眼角斜贯到嘴角的狰狞疤痕,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撕裂过。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座小小的庄院,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柳庄。”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杀。一个不留。”
他身后的黑色潮水,轰然涌动。
柳福禄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扔下手里的酒坛,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朴刀,大吼一声:“关庄门!”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支黑色的羽箭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准确地贯穿了站在最外围的一名佃户的喉咙。那名佃户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捂着脖子,缓缓跪倒在地,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尖叫声炸开了锅。
那些前来贺寿的乡亲们,大多是普通的庄稼人,一辈子连杀鸡都少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撞翻了桌椅,踩碎了碗碟,酒水和菜汤洒了一地。王员外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本人则被慌乱的人群挤倒在地,险些被踩踏。李屠户倒是有些血性,抄起一条长凳,挡在几个妇孺面前,但他的手在抖。
柳福禄已经冲到了庄门前。他手中的朴刀抡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将两名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拦腰斩断。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和衣襟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又是一刀,将第三名黑衣人劈翻在地。
但他的身后,更多的黑衣人正如同蝗虫一般,越过围墙,翻过屋顶,从四面八方涌入庄内。
柳笑春从厨房中冲了出来。她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软剑,剑身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如水般的寒光。她的剑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每一次剑光闪过,便有一名黑衣人倒下。她的身法轻盈而诡异,像是一只穿梭在血雨中的蝴蝶,每一次振翅,都带走一条生命。
但敌人太多了。
多到杀不完。
柳一心站在正厅的门槛前,没有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异常清明。他望着那片涌动的黑色潮水,望着那些正在倒下的柳庄的人,望着那扇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大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弯下腰,从靴筒中抽出了一柄短剑。
那柄短剑很短,不过一尺有余,剑身上布满了锈迹,像是一件被遗忘在角落多年的废铁。
但当他握住那柄短剑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了。
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老狮,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一步踏出。
这一步踏出,他脚下的青砖骤然炸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他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冲入敌阵,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寒光所过之处,人头滚滚,鲜血如雨。
他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在敌阵中横冲直撞,每一次挥剑,都带走数条生命。他的身上很快便被鲜血浸透,有自己的血,也有敌人的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动作却越来越慢。
他毕竟老了。
而那柄用半生内力铸成的匕首,他已经给了李清玄。
柳楠木没有参战。
她站在西厢房的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身后,是赵苏辞冰冷的尸体。
就在片刻之前,他停止了呼吸。没有留下任何遗言,甚至没有来得及再看她一眼。他就那样安静地走了,像是一盏燃尽了油的灯,在最后一滴油耗尽之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柳楠木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涌动的黑色人影上,落在那些正在倒下的柳庄的人们身上,落在那个正在敌阵中浴血奋战的老人的背影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去拿武器,而是转身走回了厨房。
片刻之后,她走了出来。
她的手中,端着一碗面。
那是一碗长寿面,是她今天早上亲手擀的,面条擀得又细又长,寓意着长长久久。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汤底是用老母鸡熬了一上午的高汤,香气扑鼻。
她端着那碗面,一步一步地走到院子中央。
周围的厮杀声仿佛在这一刻远离了她。她端着那碗面,在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之间,找到一张还没有完全散架的八仙桌,将面碗放在桌上,然后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
一名黑衣人注意到了她,提着刀冲了过来。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朝她的头顶劈落。
她没有躲。
刀锋在距离她头顶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一柄漆黑的匕首,贯穿了那名黑衣人的喉咙。
李清玄站在那名黑衣人的身后,缓缓拔出匕首。鲜血顺着刀刃滑落,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柳楠木,看着她坐在那张满是血污的八仙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面。
“姑姑。”他叫了一声。
柳楠木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吃着面。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但她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柳庄再也没有可以让她依靠的人了。
从今天开始,她要自己撑起这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