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清晨。
柳庄的第一缕炊烟,比太阳更早升起。
柳楠木天没亮就起了床。她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霜雪的寒意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曦中泛着细碎的银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翅膀扑棱棱地抖落一夜的寒气。
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开始洗漱梳妆。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将头发绾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便了事。她坐在那面已经有些斑驳的铜镜前,将头发散开,细细地梳通,然后盘了一个她年轻时最常梳的堕马髻。她从枕边取出那只锦盒,打开,拿出那支白玉梅花簪,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间。
铜镜中的女人,眉眼依旧清丽,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鬓边也有了零星的白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还行,不算太老。”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柳福禄已经在忙活了。他今天换上了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袍,虽然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胸口的衣襟上,别了一朵小红花——大概是柳笑春强迫他别上的。他正在院子里摆桌椅,看到柳楠木走出来,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白玉簪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灶台上的粥刚熬好,趁热喝。”
柳楠木应了一声,朝厨房走去。路过正厅时,她看到柳一心正踩着梯子,在调整那块“福寿安康”匾额的位置。他今天的动作比往日迟缓了许多,每爬一级梯子,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是柳楠木从未见过的满足与安详。
“一心叔,您慢点儿。”柳楠木忍不住说道。
柳一心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老朽还没老到连梯子都爬不动的地步。”
柳楠木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灶台上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已经做好的点心和菜肴——桂花糕、绿豆酥、糖蒸酥酪、蜜饯青梅、酱牛肉、白切鸡、糖醋鲤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案板。这些都是柳楠木昨天提前准备好的,只等中午开席前再热一热,便可上桌。
她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白粥,又加了一小撮盐,撒上一把葱花,然后盛了一碗,端到窗边的矮几上,坐下来,慢慢地喝着。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将窗棂的影子投射在青砖地面上,一寸一寸地移动。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夹杂着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给这座安静的庄园增添了几分生气。
柳楠木喝着粥,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刚被柳青崖带回柳庄不久。那天也是腊月十九,她第一次在柳庄过生日。柳慕云偷偷跑到镇上,用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个糖人。那糖人捏的是一个舞剑的侠女,衣袂飘飘,栩栩如生。她舍不得吃,用油纸包好,藏在枕头底下,结果第二天醒来,糖人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油纸上。
她记得自己当时哭得很伤心。柳慕云手忙脚乱地安慰她,说下次再给她买一个更大的。但没过多久,柳慕云便离开了柳庄,闯荡江湖去了。再后来,他便再也没有回来。
柳楠木放下粥碗,用指背轻轻拭了拭眼角,然后站起身,将碗洗了,放回碗橱里。
她今天不能哭。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临近午时,柳庄门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骑着一匹瘦马,身上穿着一件沾满风尘的青色长衫,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他的马鞍旁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布满裂纹,像是经历过无数场恶战。他勒住马,在柳庄门前停了一会儿,望着门楣上那块崭新的“福寿安康”匾额,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
他刚落地,便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连忙扶住马鞍,稳住身形,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松开手,一步一步地朝大门走去。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背脊挺直,目光坚定,像是一柄虽然布满裂纹、却依然不肯折断的剑。
他走到门前,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柳福禄。
柳福禄看到门外那个脸色苍白、风尘仆仆的青衫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阁下是?”
那青衫男子抬起头,看着柳福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地说道:“在下天来宗,赵苏辞。求见……柳楠木姑娘。”
柳福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上下打量了赵苏辞一番,目光在他那布满裂纹的剑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道:“请稍等。”
他转身进去通报了。
赵苏辞站在门外,靠着门框,微微喘息着。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体内的真气已经接近枯竭,胸口的旧伤在寒风的吹拂下,传来一阵阵刺骨的疼痛。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的衣衫上,不知何时又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苦笑了一声,心想:这副模样来见她,大概会被她骂吧。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不知道,这一次不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柳楠木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那件她最好的衣裳——一件藕荷色的棉裙,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比甲,发间簪着那支白玉梅花簪。她站在门内,看着门外那个倚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的青衫男子,愣了很久。
赵苏辞也看着她。
他看到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到她比记忆中消瘦了一些,但眉眼间那股熟悉的倔强与温柔,依旧没有变。
他咧开嘴,笑了笑,声音沙哑地说道:“楠木,好久不见。”
柳楠木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门内,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了?”
赵苏辞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身体一软,朝前倒去。
柳楠木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他倒地之前,稳稳地扶住了他。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胸口时,感觉到一片湿热——那是血。
“赵苏辞!你——”她的声音中带着惊慌与愤怒。
赵苏辞靠在她肩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嘴角依旧挂着一抹笑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杀了几个……不长眼的。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柳楠木扶着他,感受着肩上那逐渐变得沉重的分量,和他身上那浓重的血腥气与风尘味,咬了咬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抬起头,对赶来的柳福禄和柳笑春说道:“搭把手,把他抬进去。”
柳福禄和柳笑春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苏辞,将他抬进了庄内。
李清玄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他看到柳楠木跟在赵苏辞身边,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赵苏辞被安置在西厢房的客房里。
柳笑春帮他处理了伤口。他身上大大小小有十几处伤,最严重的一道在胸口,深可见骨,如果再偏一寸,便会刺穿心脏。柳笑春一边给他上药包扎,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能活着撑到这里,算是命大。”
柳楠木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苏辞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即使昏迷中依然紧紧握着的那柄布满裂纹的长剑。
柳笑春处理好伤口,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对柳楠木说道:“失血过多,内力耗尽,需要静养。我已经给他服了护心丹,能不能撑过去,要看他自己了。”
说完,她便提着药箱,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柳楠木和昏迷的赵苏辞。
柳楠木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沉默地看着赵苏辞。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将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开。
“你还是这么爱逞强。”她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
赵苏辞没有回答。他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而急促。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传来柳福禄和柳笑春忙碌的声响,以及柳一心偶尔的几句叮嘱。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柳楠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她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田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
“你到底……在路上遇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