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楠木的三十九岁寿辰,定在了腊月十九。
这个日子是柳一心翻着黄历挑的,说是“宜嫁娶、祭祀、祈福、入宅”,是个百无禁忌的好日子。柳楠木本人倒是无所谓,她觉得哪天都行,但柳一心坚持要办,她便也不好再推辞,只是嘴上嘟囔了一句:“又不是七十大寿,折腾这些干啥。”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这是她来到柳庄之后,第一次有人正儿八经地给她过生日。
柳楠木今年三十九岁,比柳渊小三岁。她是柳青崖收养的义女,从小在柳家长大,与柳慕云、柳渊兄妹相称。柳慕云夫妇遇害后,她本可以离开柳庄,另谋出路,但她没有。她留了下来,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用那一双曾经握剑的手,端起了炒勺和菜刀。
这一留,便是九年。
九年里,她从那个意气风发的江湖女侠,变成了一个系着围裙、满手油烟的厨娘。她不再谈论江湖,不再谈论武功,不再谈论那些曾经让她热血沸腾的梦想。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那座灶台,守着那个孩子。
她从未后悔。
但她也从未想过,有人会记得她的生日。
腊月十八,寿宴前一日。
柳庄上下,一片忙碌。
柳福禄天没亮就赶着马车去了镇上,采购明日寿宴所需的食材和杂物。他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鸡鸭鱼肉、时蔬鲜果、调料香料,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临行前,柳楠木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忘了买冰糖,清玄爱喝冰糖雪梨。”
柳福禄看了一眼纸条,面无表情地揣进怀里,赶着马车走了。
柳笑春则在后院忙着布置场地。她指挥着几个佃户家的媳妇,将院中的积雪清扫干净,又在廊下挂起了红灯笼。她还特意去后山砍了几枝腊梅,插在一只青花瓷瓶中,摆在正厅的案几上。腊梅的幽香弥漫开来,给这座平日里略显冷清的庄院,增添了几分喜庆的气息。
柳一心也没闲着。他搬了一把梯子,颤颤巍巍地爬上爬下,在正门上方挂上了一块崭新的匾额。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福寿安康”。字是他亲笔题的,虽然称不上什么书法大家,但笔力苍劲,自有一股沉静厚重的气韵。
李清玄想帮忙,却被柳一心赶走了:“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你去陪你楠木姑姑说说话,她这两天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紧张着呢。”
李清玄无奈,只好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柳楠木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有的在炖汤,有的在蒸糕,有的在炸丸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但她的眼中,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
“楠木姑姑。”李清玄站在厨房门口,叫了一声。
柳楠木头也不回地应道:“哎!清玄你来得正好!帮姑姑尝尝这汤咸淡合不合适!”
李清玄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勺子,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汤汁浓郁,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香气,显然是用了不少心思熬制的。
“正好。”李清玄说道。
柳楠木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勺子,继续忙活。
李清玄没有离开。他靠在灶台边,看着柳楠木忙碌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楠木姑姑,我有礼物送给你。”
柳楠木正在切菜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清玄你人来了就行了,还送什么礼物啊,浪费钱。”
李清玄没有理会她的推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放在灶台边上。
柳楠木瞥了一眼那锦盒,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这是啥?”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柳楠木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拿起那只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锦盒里,躺着一支白玉簪子。
簪子的质地不算顶好,玉色略带一丝杂絮,但胜在造型古朴典雅,簪头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显然是用了一番心思的。这支簪子,是李清玄托柳福禄去镇上时,特意在一家老字号银楼里挑选的。他没有什么钱,这支簪子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
柳楠木看着那支簪子,愣了很久。
然后她飞快地盖上锦盒,塞回李清玄手中,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闷:“太贵重了,俺不能收。”
李清玄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拆穿,只是将锦盒又放回灶台上,轻声说道:“姑姑,这几年来,辛苦你了。”
柳楠木没有说话。
她只是背对着李清玄,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围裙的边缘,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才深吸了一口气,用略带鼻音的声音说道:“清玄,你先出去吧。厨房油烟大,别呛着你。”
李清玄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厨房。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柳楠木依旧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她的手中,握着那支白玉簪子,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打扰她,安静地离开了。
当天傍晚,柳福禄赶着马车回来了。车上装满了大包小包的食材和杂物,还有几坛子好酒。他一边卸货,一边板着脸抱怨柳楠木要求太多,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坛酒抱进地窖里,生怕磕了碰了。
柳笑春也将后院布置完毕。红灯笼在暮色中亮起,将整座庄园映照得一片温暖。那几枝腊梅在正厅的案几上静静绽放,幽香满室。
柳一心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只等明日。
而此刻,在距离柳庄数百里之外的一片山林中,一场无声的屠杀,正在进行。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一座坐落于山坳中的小门派驻地,此刻已化作一片火海。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鲜血汇成小溪,沿着石阶缓缓流淌,在火光中泛着刺目的红光。
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站在废墟中央,手中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刀。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鬼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身后,站着数十名同样身着黑衣的蒙面人,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一名黑衣人走上前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道:“禀都统,清风寨上下四十三口,已全部清除。无一活口。”
那被称为“都统”的青铜鬼面男子,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嘶哑而冰冷:“第三十七个了。”
他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座不起眼的庄院。
“传令下去,”他说道,“休整一夜。明日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柳庄的旗帜,倒在我们的脚下。”
“遵命!”
黑衣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火光与夜色中回荡,惊起一片栖鸦。
而此刻的柳庄,对此一无所知。
灯笼在暮色中轻轻摇晃,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正厅中传来柳楠木嗔怪柳福禄买错了酱油的声音,夹杂着柳一心苍老而温和的笑声。
李清玄坐在后院的梅树下,手中握着那柄漆黑的匕首,借着暮色,细细地端详着。
匕首的刀身上,映出他平静的眉眼。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但他没有深想。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仿佛这样,便能握住些什么。
明日,便是寿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