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离景阳十八年,冬。
这一年入冬格外早,才进十月,鹅毛大雪便纷纷扬扬洒了三天三夜,将整座柳庄裹成了一团银白。屋檐下挂着三尺长的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池塘早已冻实,偶尔有野猫踩过冰面,留下一串细碎的爪印。庄外的官道被积雪掩埋,行人绝迹,天地之间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和庄内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
距离鬼市那一夜,已经过去了五个月。
一个月前的那场风波,至今仍是江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鬼帝谢酒携白笑尘、白笑滢兄妹归隐,轩辕青光封剑退隐,吴问道不知所踪——鬼市四大巨头一夜之间烟消云散,消息传出,江湖震动,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扼腕叹息,更多的人则在猜测:究竟是什么人,能有如此大的手笔?
对此,李清玄从不解释。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柳庄,像一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子,沉入了最深处的水底。
此刻,他正坐在后院的廊檐下,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佛经,目光却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蹦跳着觅食,留下一串串竹叶般的脚印。寒风拂过他的脸颊,吹动鬓角的碎发,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却已经有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淡然。
九岁。
他今年九岁。
放在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在田埂上追蜻蜓、在学堂里摇头晃脑背《三字经》。而他已经是大离江湖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存在——通玄巅峰修为,《大日如来心经》小成,大雷音寺渡厄神僧关门弟子,鬼市一战全身而退。这样的履历,莫说同龄人,便是许多浸淫武道数十年的老江湖,也要自愧不如。
“清玄!清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李清玄的出神。他抬起头,就见柳楠木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碗,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跑了过来。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堆满了笑,眉毛和胡茬上都沾着霜花,活脱脱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灶王爷。
“清玄,快尝尝!刚出锅的羊肉汤!俺用老姜、当归、枸杞炖了两个时辰,保证喝了浑身暖和!”柳楠木将大碗小心翼翼地放在廊下的石凳上,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金黄酥脆的葱油饼,“还有这个!趁热吃!”
李清玄看着那碗奶白色的羊肉汤,汤面上漂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油花,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放下佛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一股暖意瞬间弥漫四肢百骸。
“好喝。”李清玄由衷赞了一句。
柳楠木顿时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搓着手道:“好喝就多喝点!厨房里还有一大锅呢!对了,福禄那小子今早去镇上买了三只老母鸡,说是要给您炖参鸡汤;笑春那丫头在后院腌了两坛子酸菜,说是等少爷想吃酸菜鱼的时候就能用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自从李清玄回到柳庄,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庄子,就像枯木逢春一般,重新焕发了生机。柳楠木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变着法子给侄儿做好吃的,恨不得把庄子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到李清玄面前。
李清玄听着他的唠叨,嘴角也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
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只有一碗热汤、几张葱油饼,和一个唠唠叨叨却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老仆人。
“对了,”柳楠木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清玄,林姑娘来了。正在前厅跟老爷说话呢。”
李清玄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林沈寒。
林家第一高手,天境修为,在整个大离江湖都排得上号的顶尖人物。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柳庄?
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柳渊坐在主位上,面色比五个月前好了许多,虽然修为尚未完全恢复,但至少已经能够正常行走理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与对面的人说着话。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狐裘,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簪着一根碧玉簪子。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眉眼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英气与清冷,像是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冰雪。她的腰侧挂着一柄窄长的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没有刻意释放气势,但整个前厅的空气,都仿佛因她的存在而变得凝重了几分。
这便是林沈寒。
林家这一代的第一高手,天境中期的修为,曾经以一己之力斩杀过三位同境强者的狠人。在大离江湖的顶尖圈子里,她的名字,代表着绝对的威慑力。
“林前辈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柳渊放下茶杯,语气客气而不失分寸。他虽然曾是江湖中人,但面对一位天境强者,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林沈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柳庄主不必客气。我来此,是为寻一个人。”
“哦?”柳渊眉头微挑,“不知林前辈要找的是谁?”
林沈寒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柳渊的肩膀,落在了门口的方向。
那里,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少年,正踏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肩头落了几片雪花。他的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的,但依旧看得出是个孩子。然而当他抬起眼睛,与林沈寒对视的那一刻,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属于孩童的怯懦与天真。
有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林沈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茶杯,说出了那句让柳渊心头一震的话——
“我要找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