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渡走后,柳庄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李清玄的心,却无法再平静。
他坐在后院的梅树下,手中捧着那本泛黄的无名书册,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天际,久久没有移动。杜渡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爹当年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锋利的剑,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保护。”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些关于父亲的蛛丝马迹。但父亲留给他的记忆太少了,少到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和母亲那温暖却再也无法触及的怀抱。
“清玄!”
柳楠木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打断了李清玄的沉思。他抬起头,就看到柳楠木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酥肉,正笑呵呵地朝他走来。
“清玄,尝尝!刚炸出来的,趁热吃才香!”柳楠木将盘子放在石桌上,又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碟椒盐,放在旁边。
李清玄看着那盘金黄油亮的酥肉,又看看柳楠木那张憨厚中带着几分期待的脸,心中的郁结不由得消散了几分。他拿起一块酥肉,蘸了点椒盐,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肉汁在口中爆开,混着椒盐的咸香,恰到好处。
“好吃。”李清玄由衷赞道。
柳楠木顿时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看着李清玄吃东西的样子,眼中满是慈爱与满足。
“清玄,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柳楠木忽然问道。
李清玄拿着酥肉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柳楠木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拿起一块酥肉,也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开口说道:“清玄,俺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这人活在世上,谁还没几件烦心事呢?俺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后来遇到了小姐——哦,就是你娘——才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比我更苦。”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小姐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出身高贵就看不起人,也不会因为自己武功高强就欺负人。她对谁都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像春天的风一样。俺那时候就想,这么好的姑娘,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她一辈子平安幸福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眶也有些泛红:“可是老天爷他……他没长眼啊。”
李清玄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块还剩一半的酥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清玄,”柳楠木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泪光逼了回去,然后挤出一个笑容,“俺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俺是想告诉你——小姐虽然不在了,但她留下了一样东西。”
李清玄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东西?”
柳楠木伸出手,指了指李清玄的心口:“你。”
李清玄愣住了。
“你是小姐的儿子,是她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柳楠木认真地说道,“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小姐她就还活着。她的笑,她的声音,她的善良,她的温柔——都在你身上。”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李清玄的肩膀,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所以少爷,别想太多了。想吃什么,俺给你做;想去哪里,俺陪你去。只要你开心,俺就开心。”
说完,他便转身,朝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晚上俺炖了排骨莲藕汤,少爷记得多喝两碗!”
李清玄看着他那宽厚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过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半块酥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酥肉已经有些凉了,但那股暖意,却从胃里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晚饭时分,柳庄难得地热闹了一回。
柳渊特意吩咐柳楠木多做了几个菜,又将柳福禄、柳笑春、柳一心都叫了过来,一家人围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前,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柳楠木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排骨莲藕汤炖得浓郁鲜美,莲藕软糯,排骨脱骨,汤面上漂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鲜嫩,淋上蒸鱼豉油,再撒上一把葱花姜丝,香气扑鼻。还有一盘蒜蓉空心菜,碧绿清脆,解腻爽口。
柳渊破例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然后缓缓开口:“这一杯,敬大家。这些年来,辛苦各位了。”
柳福禄端起酒杯,闷声说了一句:“应该的。”然后一饮而尽。
柳笑春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继续默默给李清玄夹菜。
柳一心年纪大了,喝不了酒,便以茶代酒,微笑着说道:“庄主客气了。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能看到少爷平安长大,便已心满意足。”
柳楠木更是连连摆手:“老爷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俺从小在柳家长大,柳家就是俺的家!照顾少爷,那是俺分内的事!”
李清玄坐在桌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身来,认认真真地敬了在座的四位老人一杯:
“四位爷爷奶奶,这些年来,辛苦你们了。清玄无以为报,只能……”
“哎!”柳楠木又打断了他的话,故作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清玄你又来了!都说了不准说这种见外的话!”
“就是就是。”柳福禄难得地附和了一句,“少爷你只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了。”
柳笑春没有说话,只是又默默地给李清玄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然后用眼神示意他多吃点。
柳一心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满是欣慰。
李清玄看着碗里那块堆得冒尖的排骨,又看看四位老人那关切的目光,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排骨炖得很烂,肉香混着莲藕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块排骨,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吃。
饭后,柳楠木收拾碗筷,柳福禄去喂马,柳笑春去后院收衣服,柳一心则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李清玄走到他身边,也在门槛上坐下。
“一心爷爷。”他忽然开口。
“嗯?”柳一心转过头,看着他。
“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却一直没有做成?”
柳一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有啊。”
“是什么?”
柳一心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老朽年轻时,曾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这世间的山河万里。后来啊……后来遇到了你爷爷,便在这柳庄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几十年。”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已经不再灵活的手,轻轻笑了笑:“说起来,也不算遗憾。这柳庄的四季,老朽都看过了。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蝉鸣,秋天的桂花,冬天的雪——都很美。”
他转过头,看着李清玄,眼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淡然:“少爷,人这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老朽这辈子,能守着这座庄子,看着你长大,便已心满意足。”
李清玄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夜风吹过庭院,吹动梅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厨房里,传来柳楠木洗碗的声音,和柳福禄偶尔插一句的唠叨。
月光洒在庭院里,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
李清玄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忽然变得很安静。
他想起了杜渡说的那句话——“心有山海,静而无边。”
他想,他大概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