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如此反复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清晨放了晴。
阳光落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滴滴答答，像是春天叩门的脚步声。柳庄的佃户们趁着天晴，纷纷拿着扫帚铲子出来清理路上的积雪，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传出很远。
李清玄坐在后院的梅树下，膝上放着那本泛黄的《大日如来心经》，却没有翻开。
他在想林沈寒。
那个清冷如雪的女子，冒着风雪跋涉数百里，就只是为了“看他一眼”？替一位“故人”来看看？那位故人是谁？是她自己，还是另有其人？她和父母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过往？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头，不疼，却让他无法忽视。
“想什么呢？”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清玄回过头，就看到柳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慢慢朝他走来。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刚从鬼市回来时，已经好了太多。
“伯父。”李清玄站起身，想要去扶他。
柳渊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坐上去并不凉。他将拐杖靠在膝边，顺着李清玄刚才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株光秃秃的梅树。
“梅花还没开。”柳渊说。
“嗯。”李清玄点了点头，“估计还要再等一场雪。”
柳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在想林沈寒的事？”
李清玄微微一怔，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柳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株梅树的枝干，指尖划过那些粗糙的树皮，像是在触摸一段久远的记忆。
“林沈寒这个人，我听说过一些。”柳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她是林家百年一遇的天才，十六岁入金刚，二十岁入通玄，三十岁便踏入了天境。林家在大离虽然算不上顶尖豪门，但也算一方望族。她本可以成为林家的支柱，带领林家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但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李清玄问。
柳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她为什么至今未婚吗？”
李清玄摇了摇头。
“因为她在等一个人。”柳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李清玄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人……是我爹？”他试探着问道。
柳渊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株梅树。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道：“你爹年轻时，是个很耀眼的人。剑法好，相貌好，家世好，待人接物也周到。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个。喜欢他的姑娘，可以从柳庄排队排到京城。”
他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林沈寒，就是其中之一。”
李清玄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关于父母的往事，他知道的太少。他只知道父亲叫李青衣亦叫陆惊鸿，母亲叫柳慕云，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锄强扶弱，侠名远播。然后，他们死了，死在了一场阴谋之中，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你娘当年嫁给那个姓林的，你爹其实是不太乐意的。”柳渊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促狭，“倒不是不喜欢你娘，而是觉得那姓林的配不上她。你爹那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傲了，看谁都觉得不如自己。”
李清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姓林的”是谁——他外公，陆惊鸿的父亲，一位隐居多年的老前辈。
“大伯，你这是在说我外公的坏话吗？”李清玄忍不住问道。
柳渊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我这是客观评价。”
李清玄看着他大伯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他回到柳庄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柳渊看着他笑，眼中也浮起一抹柔和的神色。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李清玄的头发，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清玄，过去的事，就像这冬天的雪，总会过去的。你不用把所有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你还小，该玩就玩，该闹就闹，有什么事，有伯父在，有你爷爷在，有你楠木叔他们在。”
李清玄抬起头，看着他大伯那虽然依旧苍白、却写满了认真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了，大伯。”他点了点头。
柳渊满意地笑了笑，撑着拐杖站起身来：“行了，不打扰你练功了。我去前院看看你楠木姑姑今晚做什么好吃的。”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李清玄，说了一句：
“对了，林沈寒临走前，托我给你带句话。”
李清玄微微一怔：“什么话？”
柳渊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她说：‘你大伯当年欠我一壶酒，你长大了，记得替他还上。”
说完，他便拄着拐杖，慢慢走进了院门，消失在转角处。
李清玄坐在梅树下，怔怔地看着他大伯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壶酒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带着几分稚嫩的手，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会的。”
他轻声说道。
风拂过庭院，吹动梅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厨房里，传来柳楠木和柳福禄拌嘴的声音，夹杂着柳笑春偶尔插一句的冷淡吐槽，以及柳一心那苍老而温和的笑声。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李清玄重新翻开膝上那本《大日如来心经》，目光落在那些古朴的文字上，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他知道，那些属于过去的恩怨，总有一天，需要他去面对，去清算。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想好好地，享受这个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