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酒踏虚而行,脚下无凭,却如履平地。他周身没有耀眼光芒,也无逼人气势,只有一股奇异的、仿佛能将时光都凝滞的冰冷寂灭之意,随着他的步伐,无声地弥漫开来。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温度骤降!地面上,那些被火焰炙烤得滚烫龟裂的青石缝隙里,竟凭空凝结出细小的、晶莹的冰霜!空中飘散的血色雾气,遇到这股寒意,纷纷化作冰晶,簌簌落下。连那沸腾翻滚的洗剑池水,靠近他这一侧,沸腾之势也明显减缓,水面甚至结起了一层薄冰。
这并非内力制造的低温,而是一种拳意,是《大梦春秋拳》中“冬”之真意的显化——冬雪封山!
“装神弄鬼!”火焰魔神虚影胸口那盏“焚世琉璃盏”虚影光芒大盛,火尊者察觉到那股寒意对魔焰的克制,厉声咆哮,催动魔神虚影,一只完全由血色火焰凝结的巨掌,带着焚灭万物的高温,如同拍苍蝇般,朝着踏虚而来的谢酒当头拍下!掌风过处,空间扭曲,血焰滔天!
“小心!”吴问道急喝,剑光暴涨,想要拦截,却被火尊者拼死以赤炎珠和权杖发出的数道火蛇死死缠住。
柳青崖也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硬扛了苏小小一记毒掌和阿史那摩一拳,拼着受伤,也要冲向神龛,却被两人不要命地挡住。
就在那火焰巨掌即将拍中谢酒的瞬间——
谢酒动了。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只是对着那遮天蔽日、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火焰巨掌,简简单单,打出了一拳。
拳出无声,拳锋所过之处,却留下了一道冰蓝色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冻结的轨迹。轨迹边缘,空气凝结出细密的六棱冰花。
“冬雪封山——冰封千里。”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
那威势骇人的火焰巨掌,在与这看似轻飘飘的冰蓝拳印接触的刹那,竟如同撞上了一座亘古不化的万年冰山!掌心的血色火焰疯狂摇曳、黯淡,随即从接触点开始,迅速凝固、冻结!冰蓝色以惊人的速度沿着火焰手掌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火焰熄灭,化作晶莹剔透的红色冰雕!
“什么?!”火尊者骇然失色,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魔神虚影的联系正被一股恐怖的寒意强行冻结、切断!“这不可能!圣火乃世间至阳至烈之力,岂能被冰封?!”
“至阳至烈?”谢酒撇了撇嘴,身形一晃,已踏着那被冰封的火焰巨掌,继续向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屁的至阳!一团靠着吸死人死气、偷活人生机才能燃烧的鬼火,也配叫‘圣火’? 老子看就是坟头磷火,加点死人骨头渣子,再掺点你们这群不肖子孙的脑残意念,烧起来的骨灰火!晦气冲天,还他妈圣火,圣你奶奶个腿!”
他骂得粗俗不堪,却字字诛心,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市井泼皮的蛮横,与此刻踏虚而行、拳封魔焰的宗师气度形成了诡异又和谐的反差。
“你!你敢亵渎圣火!!”火尊者气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字面意思,他真气得从口鼻冒出火星),“圣火尊者!焚尽这渎神者!”
火焰魔神虚影似乎也感受到莫大侮辱,发出一声无声的狂怒咆哮,胸口那盏“焚世琉璃盏”虚影血光大放,竟脱离其胸口,悬浮于空,滴溜溜旋转,洒下漫天血色火雨,带着更加恐怖的高温与净化(毁灭)一切的意志,朝着谢酒笼罩而下!同时,魔神虚影另一只未被冰封的巨手,握指成拳,燃起更加炽烈的血焰,轰向谢酒!
“急了?被说到痛处了?”谢酒挖了挖鼻孔,对着那漫天火雨和轰来的火焰巨拳,依旧是那副惫懒又欠揍的表情,“就这点本事?除了放火烧山,偷鸡摸狗,你们这群玩火的还会啥? 哦,还会用毒,还养了个一身疙瘩肉、脑子也长成疙瘩的傻大个。你们拜火教是不是专收破烂?捡点别人不要的死气、毒物、横练功夫的边角料,攒巴攒巴就当宝贝供起来? 我看也别叫拜火教了,叫‘捡破烂联盟’ 或者‘废物回收中心’ 更合适!教主教母是不是就是收破烂的头子?”
他这张嘴,一旦开骂,简直比他的拳头还毒,还贱。字字句句往对方最在意、最根本的地方捅,还带着浓重的市井无赖气息,杀伤力惊人。
“哇呀呀呀!气煞我也呀!!”火尊者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一生虔诚侍奉圣火,何曾受过此等污言秽语的亵渎与侮辱?怒火攻心之下,竟有些乱了方寸,催动赤炎珠与琉璃盏投影的力量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老东西,骂你都算给你脸了!”谢酒眼中寒光一闪,抓住对方心神失守的这电光石火之机,身形猛地加速,竟从那漫天火雨的缝隙中一闪而过,同时双拳齐出!
左拳,冰蓝褪去,转为一种萧瑟枯黄的拳意,如同深秋席卷大地的寒风,带着扫落一切繁华、归于寂灭的凋零之力——秋风扫叶!
右拳,冰蓝再现,但更加凝练、纯粹,拳锋处凝结出一枚棱角分明、晶莹剔透的深蓝冰锥,带着冻结灵魂、冰封万物的极致寒意——依旧是冬雪封山的变招!
“秋风扫叶——万木凋零!” 左拳拳意化作无形秋风,并非攻向魔神虚影,而是扫向了其与下方神龛、赤炎珠、乃至洗剑池底阵法之间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能量联系!
“嗤嗤嗤——!”
仿佛有无形的“线”被凌厉的秋风割断。火焰魔神虚影猛地一颤,气息骤然虚弱了三分!其胸口琉璃盏投影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洒落的火雨威力大减。洗剑池沸腾之势再次减缓,池底阵法的崩溃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冬雪封山——永冻冰狱!” 右拳的深蓝冰锥,则带着刺骨的寒意,不偏不倚,点在了那枚正在疯狂旋转、洒落火雨的“焚世琉璃盏”投影的正中心!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响彻夜空!
那枚威能恐怖的琉璃盏投影,旋转骤然停止,表面迅速爬满蛛网般的冰裂纹,内部燃烧的永恒火焰猛地一滞,随即彻底熄灭!投影本身,也在下一瞬,“砰” 地一声,炸成漫天细碎的、带着冰晶的红色光点,簸簸飘散!
“不——!我的圣物!!”火尊者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如同被挖了心肝。琉璃盏投影破碎,对他心神造成重创,口中狂喷鲜血,手中赤炎珠的光芒也瞬间黯淡大半。
谢酒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鬼魅般在空中折转,避开魔神虚影因失去琉璃盏加持而威力大减的反扑,瞬间来到因心神受创、防守出现空隙的火尊者面前。
他看着火尊者那张因惊骇、愤怒、绝望而扭曲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老棺材瓤子,玩火尿炕,没听过? 今天就让你尝尝,尿炕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最后的冰蓝寒芒,对着火尊者手中的赤炎珠,以及他身后那尊光芒明灭不定、气息大减的神龛,隔空,轻轻一划。
“冬雪封山——冰河世纪。”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绝对的寒意,如同冰河降临,瞬间笼罩了赤炎珠与神龛。
“咔嚓、咔嚓……”
赤炎珠表面迅速爬满白霜,内部那缕本已暗淡的火焰,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珠子本身发出一声哀鸣,光芒尽失,变成了一颗灰扑扑的石头,“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那尊诡异神龛,则连同里面尚未完全成型的火焰魔神虚影,一起被冻成了一座巨大的、栩栩如生的血色冰雕!魔神虚影脸上那狰狞愤怒的表情,火尊者狂喷鲜血的绝望姿态,都被永恒地冻结在了剔透的寒冰之中。
冰雕形成,随即从内部传来密集的碎裂声,最终“轰”地一声,彻底崩塌,化为满地冰晶碎屑,在幽蓝的灯火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从谢酒踏虚而上,到拳封魔掌,嘴炮诛心,秋风断联,冰锥碎盏,再到最后冰封神龛、碎灭赤炎珠……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却又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霸道与……贱气。
拜火教最大的依仗,圣火尊者残魂与焚世琉璃盏投影,连同他们唤醒仪式的核心神龛与赤炎珠,在谢酒那套玄奥莫测的《大梦春秋拳》与那张能把死人骂活的毒嘴配合下,彻底灰飞烟灭。
火尊者呆立当场,看着地上赤炎珠的碎片和神龛的冰晶残渣,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死灰与茫然。信仰崩塌,毕生追求化为泡影,这打击,比杀了他还难受。
苏小小和阿史那摩也停下了攻击,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恐惧。他们最大的倚仗没了,教主(火尊者)废了,他们还打什么?
柳青崖趁机一掌拍飞失魂落魄的阿史那摩(这巨汉已无战意),一脚踢开苏小小,身形如电,直扑那已经停止沸腾、冰层开始融化的洗剑池!他要立刻查看儿子的情况!
吴问道也收剑而立,看着那满地冰晶,又看看踏着虚空缓缓落下的谢酒,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复杂。这位“酒圣”的真正实力,今夜才算是窥见冰山一角。那套闻所未闻、威力奇大、蕴含四季轮转与光阴之道的拳法,究竟是何来历?
谢酒落地,踉跄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刚才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对他消耗也是极大,尤其是最后那记“冰河世纪”。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骂骂咧咧地走到那堆冰晶旁,用脚踢了踢,确认没有危险残留,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掏出个新酒葫芦(天知道他尝了多少),狠狠灌了几口,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些许血色。
“妈的,累死老子了。这破拳法,好看是好看,就是费酒又费神。”他嘟囔着,看向那边正小心翼翼从冰层渐化的池水中,抱出一个被碧绿冰晶与青光封印着的、气息微弱但平稳的身影的柳青崖,耸了耸肩说道:“老柳,别慌,阵法虽然被冲击,但核心未破,那鬼火主要吸的是池水灵机和散逸的死意生机,你儿子封在里面的本元没动,死不了。赶紧让薛老头再看看。”
柳青崖抱着被封住的柳渊,感受着儿子那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心跳与呼吸,虎目含泪,对着谢酒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化作无声的感激。他立刻将柳渊抱到薛忘情面前。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拜火教三人,一废两伤,已成瓮中之鳖。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心神稍懈的刹那——
异变,再生!
那堆神龛与魔神虚影崩塌后留下的、正在缓缓融化的冰晶碎屑之中,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仿佛凝结了最精纯魔火本源的火星,竟未被彻底冻灭,在所有人都未察觉的角落,猛地一跳,如同拥有生命般,“嗖”地一下,钻入了旁边因赤炎珠碎裂、心神崩溃而瘫倒在地、毫无防备的火尊者的眉心!
“呃啊——!!”
火尊者浑身剧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双眼瞬间变得一片赤红,如同燃烧的炭火!他周身皮肤龟裂,无数道细密的血焰从裂缝中喷射而出!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更加充满毁灭欲的恐怖气息,轰然从他体内爆发!
“不好!魔火反噬夺舍!”吴问道脸色大变,剑已出鞘。
但,晚了。
“火尊者”已猛地从地上弹起,他此刻的面容扭曲狰狞,眼中再无理智,只有纯粹的毁灭与疯狂。他看也不看吴问道等人,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了不远处,刚刚将柳渊交给薛忘情、心神尚未完全收回的柳青崖,以及他怀中的柳渊。
“生机……死意……完美的……祭品……琉璃盏……重燃……”
他口中发出含糊不清、如同梦呓般的嘶吼,身形化作一道血焰流星,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直扑柳青崖与柳渊!速度之快,远超之前!显然,那点魔火本源,是真正圣火尊者残魂的核心,此刻以彻底燃烧火尊者生命与魂魄为代价,爆发出最后、也是最恐怖的一击!
目标,依旧是柳渊体内的三光神水与那缕死意!它要强行吞噬,完成最后的重生或……毁灭!
“爹!小心!”李清玄看得真切,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想也未想,体内道气与那股“不爽”暴烈战意轰然爆发,脚下用尽全力一蹬,竟抢在所有人之前,朝着那道扑向父亲与爷爷的血焰流星,合身撞了过去!
他要挡下这一击!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
“清玄!不要!”柳青崖目眦欲裂,想要阻拦,却已不及。
血焰流星,已到李清玄面前!那恐怖的高温与毁灭气息,让他瞬间感觉如同置身熔炉,皮肤刺痛,呼吸停滞!
生死,只在毫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