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火焰魔神的虚影在神龛上方摇曳升腾,高达数丈,散发着焚尽八荒的恐怖热浪与古老暴虐的意志。洗剑池暗红色的池水剧烈沸腾,咕嘟作响,蒸腾起大片大片的血色雾气,与魔神虚影的血光交织,将半边天空都映得一片妖异。
池底,柳渊所在的三元续命阵光华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维持阵法的养魂木与三光神水的力量,正被一股无形的、贪婪的吸力疯狂抽取,化作丝丝缕缕的碧绿与银白气息,融入那沸腾的池水,又朝着火焰魔神虚影汇聚而去!
“渊儿!”柳青崖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其他,狂吼一声,周身金银光芒如火山般爆发,便要不顾一切冲入池中,护住儿子!
“柳兄且慢!”吴问道厉喝一声,手中古朴长剑“铮”然出鞘,剑身无光,却有一股斩断一切的绝灭剑意冲天而起,瞬间锁定了那火焰魔神虚影以及正在疯狂催动神龛的火尊者!“此獠以池水与阵法为引,强行抽取生机与死意,池中已成绝地,贸然闯入,恐被其力反噬,更会加速阵法崩溃!”
他话音未落,人已与剑合,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惊鸿剑光,撕裂灼热气浪,直刺那血色火焰魔神的头颅!剑光所过之处,沸腾的池水被无形剑气分开,血雾退散,显露出一条通道!
“吴问道!凭你也想阻我圣教大业?!”火尊者狞笑,手中火焰权杖赤光大盛,顶端那枚略显暗淡的赤炎珠骤然亮起,射出一道凝练的血色火线,与吴问道的剑光悍然对撞!
“轰隆!!”
剑光与火线在半空炸开,狂暴的气劲横扫,将池畔坚硬的青石地面犁出深深沟壑,附近几盏气死风灯瞬间炸碎!吴问道身形微微一晃,剑光去势稍缓。那火焰魔神虚影则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血焰翻滚,竟将部分剑气吞噬消融,气息似乎又凝实了一丝!
“哈哈!圣火尊者虽只余残魂,亦非尔等凡俗可敌!待圣火重燃,琉璃盏现,尔等皆为灰烬!”火尊者狂笑,口中念诵更加急促诡异的咒文,赤炎珠光芒更盛,与神龛之间的联系愈发紧密。
另一边,柳青崖被吴问道喝止,强压心头焦灼,目光如电扫向那“毒仙娘”苏小小与重伤的“铜罗汉”阿史那摩。此刻这二人已挡在神龛前方,显然是拼死为火尊者护法。
“谢兄!助我破开此二人,捣毁那神龛!”柳青崖怒喝道,金刚道体全力运转,便要扑上。
然而,他眼角余光却瞥见,谢酒……竟然还靠在那棵老柳树上,低着头,似乎……睡着了?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谢兄?!”柳青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等生死关头,强敌当前,池底儿子危在旦夕,这酒鬼竟然睡着了?!
白文轩、傅辛等人也看到了,个个目瞪口呆,心急如焚。谢酒是他们这边最大的倚仗之一,他若不出手,局面将更加艰难。
李清玄也看到了,他握紧剑柄,体内道气与那股“不爽”的暴烈战意疯狂涌动。他知道谢叔叔行事向来出人意料,但此刻……也太离谱了吧?
然而,无人知晓,此刻谢酒的意识,正陷入一场光怪陆离、却又真实无比的梦境之中。
梦中,没有滔天的血焰,没有沸腾的池水,没有狰狞的魔神。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翻滚涌动的云海。云是乳白色的,厚重绵软,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檀香。
谢酒发现自己站在云海中央,脚下软绵绵的,却不会下陷。他挠了挠头,有些茫然。他记得自己刚才好像在看什么大火球,怎么一转眼跑这儿来了?又喝断片了?
就在这时,云海深处,缓缓走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袍,须发皆白,长眉垂肩,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却红润有光泽,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如同婴孩,却又仿佛蕴含了宇宙星河。他嘴边垂着两缕长长的、几乎拖到胸口的白色胡须,随着他的走动轻轻飘拂。
白胡子老头走到谢酒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脸上露出一个慈和却又带着点嫌弃的笑容,声音苍老而浑厚:
“小酒鬼,这么多年,还是这副邋遢德行。酒没少喝,架没少打,就是这修为……啧,马马虎虎,够看。”
谢酒眨巴眨巴眼,觉得这老头有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他试探着问:“老爷子,您哪位啊?这儿是哪儿?我赶着回去打架呢,那边火快烧眉毛了。”
“打架?就知道打打杀杀。”白胡子老头哼了一声,拂了拂长须,“你那点三脚猫的‘不爽拳’,欺负欺负小辈还行,真遇上硬茬子,不够看。当年传你医术,是指望你悬壶济世,你可倒好,拿去配毒酒,还创出那么多套疯魔拳法,气煞老夫!”
医术?谢酒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幼时那个脾气古怪、嘴臭心软、最终为救自己而死的师父!可师父的模样早已模糊,而且师父不长这样啊?师父没这么长的胡子,也没这么……仙风道骨?
“您……您是我师父?”谢酒有些不确定。
“算是吧。”白胡子老头正色道,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当年那倔小子(谢酒真正的师父),是我游历人间时,随手点化的一个记名弟子。他心性不错,就是资质差了点,性子又拗。他收你为徒,也算与我有缘。他遭劫,我亦有所感,只是碍于某些规矩,未能直接插手。今日你陷入危局,那魔火残魂非你现今手段可敌,便引你入梦,传你一套拳法,助你破局。”
传拳法?谢酒眼睛一亮,打架他喜欢,尤其是厉害的拳法!“什么拳法?厉害不?”
“此拳名为——”白胡子老头缓缓吐出四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奇异的道韵,在云海中引起阵阵涟漪:
“《大梦春秋拳》。”
“《大梦春秋拳》?”谢酒觉得这名字有点文绉绉的,不如他的“不爽拳”直接。
“莫要小看此拳。”白胡子老头肃然道,“此拳乃老夫观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季轮转,生死枯荣之天地至理,结合梦境虚实、光阴流转之玄奥所创。拳分九九八十一式,对应天地之数。每一式,又有大、小共三百六十五种变化,暗合周天之数。 拳意浩大,包罗万象,可化生,可寂灭,可入梦,可惊蛰。练到极处,一拳出,可令山河变色,四季倒流,梦境成真!”
谢酒听得心驰神摇,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这听起来比“不爽拳”牛逼多了啊!
“不过,”白胡子老头话锋一转,看着谢酒,叹了口气,“你心性跳脱,杀伐气重,又醉心酒道,难以领悟此拳全部真意。老夫今日,只传你前八十式。最后一式‘春秋大梦’,涉及光阴与梦境本源,你境界未到,心性未纯,强学有害无益。待你何时真正看破红尘痴妄,明悟‘醉’非‘醉’,‘梦’非‘梦’,或许能自行领悟那最后一式。”
说罢,白胡子老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竟在云海中打起拳来!
起手式——春雷惊蛰!拳势一起,云海中仿佛有滚滚春雷炸响,无数云气化作生机盎然的春雨、嫩芽、惊虫虚影,随着拳势勃发!明明是拳法,却让人感受到万物复苏的蓬勃朝气!
紧接着——夏雨滂沱、秋风扫叶、冬雪封山……四季轮转的景象,竟在这套拳法中——呈现!拳势时而温柔如春风化雨,时而暴烈如夏日雷霆,时而肃杀如秋霜横扫,时而寂灭如寒冬万物凋零!更玄妙的是,拳意之中,竟隐隐蕴含着梦境般的虚幻与现实交织之感,仿佛每一拳都可能在梦中,又仿佛能打破梦境,直指真实!
白胡子老头的身影在云海中穿梭,拳法时而大开大合,气象万千;时而细腻入微,变化精妙。八十一式拳法,他足足打了一夜(梦中时间)。谢酒看得如痴如醉,将每一式、每一种变化,都死死记在脑海中。他能感觉到,这套拳法的境界,远超他之前所学所见,其蕴含的“道”与“理”,更是博大精深,似乎与天地运转的根本法则隐隐相合。
当第八十式“浮生若梦”打完,白胡子老头收拳而立,周身云海翻腾,异象纷呈。他看向谢酒,微笑道:“可记住了?”
谢酒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兴奋与明悟。虽然还有许多不解之处,但拳法精要,已烙印于心。
“记住就好。拳法已授,好自为之。”白胡子老头的身影开始渐渐变淡,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入这无边的云海之中。“那魔火残魂,看似凶猛,实则外强中干,其根基在于那‘赤炎珠’与池底死意、生机的牵引。以‘冬雪封山’之意,冰封其火源;以‘秋风扫叶’之劲,斩断其联系;再以‘春雷惊蛰’之势,击碎其核心……当可破之。至于那‘焚世琉璃盏’……”
他最后的声音已缥缈难闻,身形彻底消散,只余一声悠悠叹息,回荡在云海之间: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琉璃盏现,大劫将起……小心……洛……”
话音未落,云海轰然消散。
谢酒猛地惊醒!
耳畔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呼啸的风火声、以及柳青崖等人焦急的呼喝打斗声!
他依旧靠在老柳树上,仿佛只是打了个盹。但脑中那套《大梦春秋拳》前八十式的记忆,却清晰无比,仿佛与生俱来!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竟真的多了一本薄薄的、非丝非绢、触手温凉的册子!册子封面上,以古朴篆书写着四个大字——大梦春秋!
梦中所授,竟真的化虚为实,成了秘籍?!
谢酒来不及细想,猛地抬头看向场中。
只见吴问道正与那火焰魔神虚影及火尊者激烈缠斗,剑气纵横,火光冲天,但明显被魔神虚影那吞噬、焚化万物的特性所克,渐渐落入下风。柳青崖则被苏小小和阿史那摩死死缠住,虽然大占上风,但一时也难以突破,急得双目赤红。池水沸腾得更加厉害,池底阵法光芒已黯淡到极点,柳渊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
而此刻,那火焰魔神虚影在吞噬了大量池水灵机与阵法之力后,气息已凝实到近乎实质!其胸口位置,隐约浮现出一盏通体赤红透明、如同琉璃锻造、内部燃烧着永恒火焰的古老灯盏虚影——正是拜火教传说中的至高圣物,焚世琉璃盏的投影!虽然只是投影,但其散发出的威压,已让在场所有人神魂颤栗,仿佛面对天地之威!
“琉璃盏……终于要重现了……”火尊者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狂热,“圣火重燃,焚尽世间一切不洁与叛逆!哈哈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娘的,睡个觉都不安生。”
谢酒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将那本《大梦春秋》秘籍随手塞进怀里,又解下了腰间的酒葫芦。他晃了晃,里面酒液所剩无几。
他看了一眼那狰狞的火焰魔神,又看了看其胸口那盏越来越清晰的琉璃盏虚影,嘴角咧开一个带着酒意、却又冰冷无比的笑容。
“大梦春秋是吧?冬雪封山……秋风扫叶……春雷惊蛰……”
他喃喃念着拳诀,体内那沉寂已久、几乎被酒意浸透的天衍境巅峰的浩瀚内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缓缓流转。一股迥异于“不爽拳”暴烈杀意、更加浩大、更加玄奥、仿佛蕴含着四季轮转、光阴流淌意境的拳意,在他身上悄然滋生。
他深吸一口气,将葫芦中最后那点“九江双蒸”一饮而尽,然后将空葫芦随手一抛。
“正好,拿你这团鬼火,试试新学的拳脚。”
说罢,他一步踏出。
脚下,并未踩地。
而是踏在了虚空之中。
如同踏着无形的阶梯,他一步一步,朝着那高达数丈、焚天煮海的火焰魔神虚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那股玄奥的拳意,便强盛一分。
周围的温度,似乎开始……下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