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仿佛连月光都被这厚重的墨色吞噬。但洗剑池畔,却被数十盏特制的、燃着幽蓝色火焰的气死风灯照得亮如白昼。池水是暗红色的,此刻在灯火下泛着妖异的粼光。池畔的空地上,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
东侧,以吴问道为首。他依旧一身青衫,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只是那双平湖般的眸子深处,隐有剑光流转,比平日更加锋锐。柳青崖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劲装,腰背挺直如松,脸上皱纹似乎又浅淡了些,皮肤隐隐透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那是金刚道体初步稳固的迹象。他气息沉凝如山岳,与周围天地隐隐相合。谢酒则抱着他那从不离身的酒葫芦,靠在池边一株老柳树上,耷拉着眼皮,仿佛还在打盹,只是嘴角叼着的那根草茎,随着他若有若无的呼吸轻轻颤动。
白文轩、薛忘情、傅辛、周墨、旭东升、杜樊川、朱刚、白玉溪等人,则站在稍后位置,个个神色凝重,兵刃在手。李清玄站在柳青崖身后,换上了一身与爷爷同色的灰衣,腰悬一柄吴家提供的普通精钢长剑。他面色沉静,目光清澈,体内道气缓缓流转,与那套“不爽拳”带来的暴烈战意隐隐交融,形成一种奇特的、内敛的锐气。白日羽被废的震撼,“无心散人”被天雷劈死的诡异,似乎都未能动摇他此刻的坚定。
西侧,便是拜火教三人。为首者正是那火尊者。他看起来年约六旬,身材高大,穿着一身赤红如火、绣有金色火焰纹路的宽大法袍,头戴一顶高冠,面容红润,双目开阖间隐有火光跳动,手持一根通体赤红、顶端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光芒略显暗淡的赤色宝珠的火焰权杖。他站在那里,周身热气蒸腾,仿佛一个燃烧的人形火炉,气息渊深,果然已至天境巅峰,而且偏向法修一脉,对火行力量的掌控出神入化。
火尊者左侧,是一名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圆、如同铁塔般的巨汉。他赤着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如同铜浇铁铸般的夸张肌肉,肌肉线条贲张,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光泽流转。他下身只穿一条皮质短裤,光着双脚,每一根脚趾都粗壮有力。他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沉重感,仿佛一尊人形凶兽。正是那体修横练高手。
火尊者右侧,则是一个身材窈窕、穿着紧身黑色皮甲、脸上蒙着同色面纱的女子。她露出的眉眼颇为妩媚,但眼神却冰冷如毒蛇,十指纤长,指甲涂成幽蓝色,腰间挂着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皮囊。她周身气息若有若无,带着一股甜腻中透着腥气的奇异香味,正是那用毒高手,兼修毒、药、或许还有蛊的诡异人物。
在拜火教三人身后稍远,还站着几个随从打扮的人,抬着一些箱笼,以及一个用黑布蒙着的、半人高的方形物体,不知何用。
“时辰已到。”吴问道抬眼看了看天色,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火尊者,黑水令在此,三局定夺之约,吴家应下了。如何比法,请划下道来。”
火尊者手拄火焰权杖,目光扫过吴问道、柳青崖、谢酒三人,最后在谢酒身上略微停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随即朗声笑道:“吴家主果然爽快!规矩简单,三局两胜。第一局,由我教这位‘铜罗汉’阿史那摩,领教贵方高手!”
那铁塔般的巨汉阿史那摩闻言,猛地踏前一步,地面“咚”地一声闷响,竟微微震颤。他双拳对撞,发出“铛”的一声金铁交鸣之音,瓮声瓮气道:“谁,来,打?”
声如闷雷,震得池水都泛起涟漪。
柳青崖看向吴问道。按照之前的商议,这第一局,由他应对这体修横练高手。
吴问道微微颔首。
柳青崖不再多言,迈步走出,在距离阿史那摩三丈处站定,抱拳:“柳青崖,领教。”
阿史那摩眼中凶光一闪,不再废话,低吼一声,全身肌肉猛然腾起,皮肤下那暗红色的光泽大盛,整个人仿佛又膨胀了一圈!他脚下一蹬,地面炸开一个浅坑,人已如出膛炮弹般冲来,磨盘大小的拳头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轰柳青崖面门!拳未至,那狂暴的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简单,粗暴,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碾压!
柳青崖眼神一凝,不闪不避,竟也抬起右拳,迎了上去!他这一拳,看似平平无奇,拳锋之上也无耀眼的光芒,但在出拳的刹那,他整个人的气息骤然与脚下大地、与周围空气、甚至与那暗红色的池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一股沉重、厚实、却又带着不屈守护意志的磅礴拳意,轰然爆发!
“轰!!!”
双拳毫无招架地对撞在一起!一声比刚才阿史那摩对拳更响亮、更沉闷的巨响,如同两座小山对撞!肉眼可见的气浪呈环形炸开,将地面尘土掀起数尺高!池水更是被激起数丈高的浪头!
柳青崖身形一晃,脚下青石地面“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缝隙,但他稳稳站住,半步未退!而阿史那摩那狂暴前冲之势竟被硬生生止住,庞大的身躯也晃了一晃,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这足以开碑裂石、甚至轰碎城门的一拳,竟被这看起来有些瘦削的老者,正面接下了?!
“好体魄!好力道!”阿史那摩眼中凶光更盛,非但不惧,反而战意更浓,“再来!”
他双拳如狂风暴雨般轰出,每一拳都势大力沉,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笼罩柳青崖周身要害。他走的是纯粹的外家横练体修路子,一身筋骨皮膜早已锤炼得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战斗方式也极其简单直接——以力压人,以势胜巧!
柳青崖则稳扎稳打,将自身初步稳固的金刚道体催动到极致。他不再仅仅依赖道气,而是将道气与肉身完美结合,每一拳、每一掌、每一次格挡,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坚不可摧的韵味。他并不与阿史那摩硬拼力量,而是以巧劲卸力,以柔克刚,以厚重沉稳的守势,化解对方狂风暴雨的攻势。偶尔寻隙反击,拳掌指爪落在阿史那摩身上,竟发出“咚咚”的闷响,如同击打在金铁之上,虽不能立刻破防,却也震得阿史那摩气血翻腾,暗红色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印。
“柳老的体魄……竟已强横至此!”傅辛看得目眩神驰,“与这专修外家的怪物硬撼而不落下风!”
“不仅仅是体魄,”杜樊川低声道,“柳老将道气融入血肉筋骨,使其兼具坚韧与生生不息之能,更隐隐与天地之力呼应。这是更高层次的‘体修’之道。那阿史那摩虽力大无穷,但终究是‘死力’,久战之下,必露破绽。”
果然,两人激斗近百招,阿史那摩攻势虽猛,却始终无法攻破柳青崖那如山岳般沉稳的防御,反而自身消耗巨大,气息渐粗。他眼中闪过一丝焦躁,猛地狂吼一声,周身暗红光芒暴涨,体型似乎又膨胀了一圈,双拳合抱,如同一柄开天巨锤,带着毕生功力,朝着柳青崖当头砸下!这一击,已是他压箱底的绝招,力求一锤定音!
柳青崖眼中精光爆闪,不退反进,左脚重重踏地,地面轰然塌陷!他全身金银光芒瞬间内敛,尽数汇聚于右拳之上,那拳头仿佛化作了琉璃金刚,对着那轰然砸下的巨拳,同样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
金刚琉璃拳!
“铛——!!!”
这一次的碰撞声,不再是闷响,而是如同巨钟轰鸣!声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震得周围功力稍弱者耳膜生疼,头晕目眩!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阿史那摩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他那双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拳,与柳青崖的琉璃金刚拳对撞的指骨,竟寸寸碎裂!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重重摔在数丈外的地上,砸出一个浅坑,挣扎了两下,竟一时无法爬起,双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是废了。
柳青崖缓缓收拳,脸色也微微发白,胸口起伏,显然刚才那一记硬拼,消耗也极大。但他身形依旧挺直,气息虽然紊乱,却迅速平复。金刚道体的强悍恢复力,开始显现。
第一局,柳青崖,胜!
吴问道这边众人精神一振。白文轩等人也松了口气。
火尊者脸色微沉,看向阿史那摩的惨状,眼中厉色一闪,却并未发作,只是冷冷道:“吴家果然藏龙卧虎。第一局,我们输了。第二局,由我教毒仙娘苏小小,领教贵方高人。”
那蒙面女子苏小小款步上前,身姿摇曳,声音娇媚入骨,却带着冰冷的杀意:“不知哪位英雄,愿来尝尝妾身的‘闺中秘药’?”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靠在柳树上、仿佛还在打盹的谢酒身上。显然,对方也看出,这邋遢酒鬼,才是最难缠的角色。
谢酒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将酒葫芦往腰后一别,耸了耸肩说道:“真麻烦,就不能让人好好睡个觉?行吧,陪你玩玩。先说好,打哭了可别赖账。”
苏小小眼中寒光一闪,娇笑一声:“那就要看阁下的本事了!”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飘出,双手十指连弹,无数细如牛毛、颜色各异的粉末、细针、以及一些肉眼难辨的微小虫豸,如同天女散花般罩向谢酒!这些毒物在空中混合、变化,散发出更加甜腻诡谲的香气,笼罩了方圆数丈,连地面青草都瞬间枯萎发黑!
“小心!”薛忘情急喝,他已认出其中几种都是极为霸道的混毒。
谢酒却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甚至又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就在那些毒物及体的瞬间,他猛地张嘴——
“噗!”
不是吐,而是吸!
一股强劲无比的吸力,竟将他面前所有的毒粉、毒针、毒虫,连同那片甜腻的毒雾,如同长鲸吸水般,一口全部吸入了口中!
“咯嘣,咯嘣……”
他甚至咀嚼了两下,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然后一仰脖,“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全场死寂。
连那苏小小都呆住了,妩媚的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见了鬼。她的“千机百毒散”混合“噬心蛊”,便是天境高手沾上一丝也要痛不欲生,这人……竟然生吞了?!还嚼了?!还咽了?!
谢酒咂了咂嘴,皱眉道:“味道一般,有点辣,还有点腥。火候不够,下次多加点砒霜试试?”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苏小小声音发颤,下意识后退一步。
“怪物?嘿,老子是喝酒的。”谢酒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这点毒,还不如我平时喝的‘烧骨刀’得劲。来,你也尝尝老子的‘酒’。”
他再次张口,却不是吸,而是喷!
一道凝练如箭、呈现碧绿与赤红交织颜色的酒箭,带着浓郁的酒香和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焚烧、消融万物的奇异力量,以比苏小小毒雾快上数倍的速度,瞬间射至她面前!
苏小小骇然失色,她擅长用毒,自身对毒抗性也极高,但面对这诡异的“酒箭”,却感到一股发自灵魂的恐惧!她急忙挥舞双臂,袖中飞出数道五彩斑斓的绸带,绸带上淬有剧毒,想要拦截。
然而,那酒箭与毒绸接触的刹那,毒绸瞬间融化、汽化,连毒都来不及释放!酒箭去势不减,直取苏小小面门!
“师父救我!”苏小小尖声惊叫,再无方才的妩媚从容。
火尊者脸色一变,手中火焰权杖猛地一顿地,一道赤红的火焰屏障瞬间在苏小小身前升起,想要挡住酒箭。
“轰!”
酒箭撞在火焰屏障上,并未爆炸,而是如同烈酒浇在火上,瞬间燃起滔天碧绿火焰!那火焰温度奇高,更带着一股醉人神魂的诡异力量,竟将火尊者的火焰屏障都烧得扭曲、黯淡!
趁此机会,苏小小狼狈不堪地向后飞退,脸上黑纱被火焰余波撩到,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一张颇为美艳、此刻却惊恐扭曲的脸。她鬓发散乱,嘴角溢血,显然被那酒箭余波震伤了内腑。
谢酒并未追击,只是拍了拍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酒嗝:“味道还行,就是后劲有点大。喂,还用打吗?”
苏小小又惊又怒,却再不敢上前,看向火尊者的眼神充满哀求。
火尊者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没想到,这看似邋遢的酒鬼,手段竟如此诡异莫测,完全不惧奇毒,那一口“酒箭”更是威力骇人。他自忖,即便是自己,要接下刚才那一箭,也需费些手脚。
“第二局……我们认输。”火尊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局两胜,己方已连输两局,第三局已无必要。
吴问道这边众人,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两战全胜,赌约已赢!拜火教需依约交出黑水令,赔偿损失,离开鬼市!
“承让。”吴问道淡淡开口。
然而,火尊者眼中却闪过一丝狰狞,他忽然冷笑道:“吴家主,赌约是你们赢了。不过……我拜火教此行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赌约。”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用黑布蒙着的方形物体,恭敬一礼,口中念念有词,同时将手中那枚光芒略显暗淡的“赤炎珠”,用力按在了黑布之上!
“请圣火尊者降临,净化此不洁之地,迎回圣物!”
“轰——!”
黑布瞬间燃烧,化为灰烬!露出里面之物——竟是一尊三尺高、通体赤红、雕刻着狰狞火焰魔神像的诡异神龛!神龛在赤炎珠触碰的刹那,爆发出耀眼夺目的血红色光芒!一股比火尊者更加古老、更加暴虐、更加恐怖的炽热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苏醒!
池水开始剧烈沸腾!地面开始龟裂,冒出热气!空气中的温度急剧攀升!
“不好!他们另有图谋!”柳青崖厉喝。
吴问道眼中剑光暴涨,手中已多了一柄样式古朴、无锋无锷的长剑,直指那诡异神龛:“火尊者,你们想干什么?!”
火尊者状若疯狂,狂笑道:“干什么?当然是唤醒我教沉睡的圣火尊者残魂,以这洗剑池的至阴灵机与池底那缕‘死意’为引,以那‘三光神水’的生机为薪柴,重燃圣火,迎回我教至高圣物——‘焚世琉璃盏’!你们,都将是圣火重燃的祭品!”
随着他的狂笑,那神龛血光越来越盛,一尊模糊的、高达数丈、完全由血色火焰构成的火焰魔神虚影,缓缓自神龛中升起,空洞的眼眶,死死盯住了……洗剑池底!
池底,柳渊所在的三元续命阵,光芒骤然剧烈波动起来!
“混账!”柳青崖目眦欲裂,就要扑上。
“拦住他们!”火尊者对苏小小和刚刚勉强爬起的阿史那摩喝道,自己则全力催动赤炎珠与神龛。
一直靠在树上的谢酒,此刻也终于收起了那副惫懒,眼中寒光闪烁,看向那血色火焰魔神虚影,又看了看沸腾的洗剑池,低声骂了句:
“妈的,果然没好事。”
他解下酒葫芦,掂了掂。
“看来,得动点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