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鬼市上空的阴云被夜风吹开些许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剑庐黑黢黢的轮廓。洗剑池方向,阵法运转的微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如同巨兽沉睡的呼吸。
距离池畔约定的对决,尚有最后几个时辰。
听松苑的屋顶,酒香却愈发浓郁了。
李清玄、谢酒、柳青崖,这爷孙叔侄三人,竟真的在屋顶摆开了“酒局”。谢酒不知从哪又摸出几坛“九江双蒸”,拍开泥封,浓烈醇厚的酒气混着夜风,飘出老远。
白家老爷子亲自下厨,用剑庐小厨房里能找到的有限材料,竟真的烙了二十几个韭菜盒子。面皮金黄酥脆,韭菜鸡蛋馅香气扑鼻。老爷子用菜刀麻利地将每个盒子一切两半,刚端上屋顶那张不知谁搬上来的小木桌,谢酒就用内力随手一引,桌上两盘、约莫五六个韭菜盒子便凌空飞起,稳稳落在他和李清玄面前。
“老白,手艺见长啊!比你家那‘烧骨刀’也不差!”谢酒抓起半个,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眉开眼笑。
柳青崖看着孙儿和谢酒,又看看远处洗剑池的微光,沉默片刻,竟也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屋顶,动作舒展自然,不带丝毫烟火气,正是他结合自身金刚道体与对“风”的感悟,自创的一门轻身提纵之术,尚未命名。他拿起剩下的半个韭菜盒子,就着谢酒递过来的酒坛,也默默喝了一口。
三人无话,只是就着清冷的月光和远处隐约的水声,默默吃喝。紧张压抑的气氛,在这简陋的屋顶酒局中,竟奇异地舒缓了几分。有些话,不必说,都在酒里。
从子时初,喝到将近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几大坛九江双蒸见底,韭菜盒子也消灭干净。柳青崖放下空酒坛,对谢酒点点头,又深深看了李清玄一眼,身形一晃,已无声飘落屋顶,回房做最后的调息备战去了。
谢酒也喝得满面红光,醉眼朦胧,抱着空酒坛,四仰八叉躺在瓦片上,望着天上的残月发呆。
李清玄却没有睡意,也没有回房。他走到屋顶另一侧稍开阔的地方,深吸一口带着酒气和夜露寒意的空气,开始缓缓打起拳来。
打的是柳家祖传的“伏虎拳”。这套拳法刚猛朴实,招式简单,重在发力与根基。他此刻心绪翻腾,既有对即将到来对决的紧张,也有连日经历带来的冲击与感悟,更有体内那道气越发活跃带来的跃跃欲试。他想用这套熟悉的拳法,将杂乱的思绪压下,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拳风呼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打得极认真,一招一式,力求标准,将全身力气和那缕道气都灌注其中,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体内道气随着拳势流转,带来阵阵灼热与力量感,但也让他觉得,这拳法似乎……缺了点什么,不够畅快,仿佛有股更暴烈、更直接的力量,被这中规中矩的招式束缚住了。
就在他一套伏虎拳堪堪打完,收势吐气之时——
“小子,拳不是这么打的。”
谢酒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抱着膝盖,歪着头看着李清玄,醉眼里的朦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彻的清醒。
“谢叔叔。”李清玄转身。
“你打的拳,稳,是稳。但太乱,太散,也太……规矩了。”谢酒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李清玄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你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不甘、不屈、甚至有点想毁掉什么的劲儿。伏虎拳太正,压不住你这股邪火。硬压,反而伤身。”
李清玄心头一震。谢酒的话,仿佛直接戳中了他内心深处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情绪。是啊,父亲重伤垂死,强敌环伺,自身弱小,前途未卜……他心中何尝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没有一股想要撕裂眼前困境的暴烈冲动?只是自幼的家教和理智,让他将这些情绪死死压住。
“你叔叔我,当年入魔之后,也憋着一股劲,一股想杀人、想见血、想毁天灭地的劲儿。”谢酒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当年那股未散的戾气,“那时候,什么家传武功,什么师门绝学,都使不顺手。我就自己瞎琢磨,把心里头那股邪火,那股杀意,那股醉生梦死的癫狂,全都融进拳头里。打着打着,就打出了一套拳法。”
他顿了顿,看着李清玄,正色道:“小子,我看你顺眼,也看你这股憋着的劲儿顺眼。今夜,叔叔就教你一套拳法。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神功,是我当年入魔时,以杀意、酒意、疯魔之意为根基,结合一些野路子和本能,硬生生创出来的玩意儿。这拳法,不讲招式美观,不讲气脉悠长,只求在最短时间内,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将力量轰出去,将敌人打趴下,打死!”
李清玄听得心跳加速,血液似乎都热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谢酒要教的,绝非寻常武功。
“这拳法,叫什么名字?”他问。
“名字?”谢酒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想了想,“当年创它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爽,就要打!打他娘的! 所以,就叫它——‘不爽拳’ 吧。简单,好记。”
不爽拳……李清玄嘴角微抽,这名字,还真是……谢酒风格。
“看好了!”谢酒不再废话,走到屋顶边缘。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陶制水缸,里面蓄满了清水,是用来防火的。谢酒对着水缸,右手五指虚张,凌空一抓!
“起!”
缸中清水如同被无形大手搅动,猛地旋转起来,随即化作一道粗大的水龙,冲天而起,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龙在空中张牙舞爪,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声势惊人。
“第一式——心头火起!”
谢酒低喝一声,面对那咆哮的水龙,不闪不避,简简单单一拳,直直轰出!拳出无声,拳锋所过之处,空气却猛地向内凹陷、灼热!那狂暴的杀意、酒意、一股“老子不爽就要揍你”的蛮横意念,随着这一拳,轰然爆发!
“砰!!!”
水龙龙头与拳锋接触的刹那,没有四溅的水花,那龙头竟被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劲力与意志,直接从内部震散、汽化!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紧接着,拳劲势如破竹,沿着水龙躯干一路向上,所过之处,水流纷纷炸裂、消散!
“第二式——怒发冲冠!” 谢酒身形微侧,左拳自下而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撩出,拳劲如火山喷发,将剩余的大半截水龙拦腰打断!
“第三式——目眦欲裂!” 右拳化掌为爪,带着撕裂一切的狠厉,抓向溃散的水流,竟将水流中蕴含的力道强行“抓”过来,反手又是一拳轰出!
“第四式——咬牙切齿!”
“第五式——捶胸顿足!”
……
谢酒的身影在月光与水雾中闪动,拳、掌、爪、肘、膝、腿……全身各处皆化为最致命的武器。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甚至有些笨拙难看,但每一击都带着一种原始的、暴烈的、不顾一切的毁灭欲。那不仅仅是对力量的运用,更是将自身情绪——愤怒、不甘、杀意、癫狂——直接化为攻击,融入每一寸肌肉,每一缕气劲之中。
水龙早已彻底溃散,化为漫天水珠。谢酒的拳脚却不停,对着空中那些散落的水珠,继续狂轰滥炸!每一拳,每一脚,都将一颗或数颗水珠凌空打爆,发出“噗噗”的闷响,如同击打在血肉之躯上。水雾越来越浓,将他身形笼罩,只能看到一道道模糊的、充满力量感的残影,听到那密集如雨、令人心悸的拳脚破空与轰爆水珠的炸响!
三十二式!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当最后一式“魂飞魄散”(一记毫无保留、凝聚了之前所有招式力道的舍身肘击)打出,将最后一颗大水珠凌空轰成齑粉后,谢酒身形骤然定住,漫天水雾缓缓飘落,在他周身地面打湿一片。
他微微喘息,额头见汗,眼中那骇人的戾气与疯狂缓缓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李清玄:
“看明白了没?这套拳,打的就是一个‘不爽’,一个‘痛快’! 心里有火,就用拳头轰出去!有恨,就用脚踹出去!有杀意,就用全身的骨头撞出去!别管什么招式好看不好看,别管什么内力运行周天,怎么爽怎么来,怎么狠怎么打! 记住那种感觉,那种将情绪化为力量,不顾一切轰杀出去的感觉!”
李清玄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他看明白了,不仅仅是招式,更是一种心法,一种战斗的“态度”。这“不爽拳”,本质上,是一种极致的情绪宣泄与力量爆发技巧!它不在乎内力是否精纯,不在乎招式是否标准,只在乎瞬间的爆发力、破坏力,以及那股一往无前、舍我其谁的疯狂战意!
“我……试试。”李清玄走到刚才谢酒站立的位置,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谢酒方才的每一式,回忆那股狂暴的“意”。
他想起父亲昏迷不醒的样子,想起爷爷眼中深藏的悲痛,想起自己连日的弱小与无力,想起那些窥伺的敌人,想起“无心散人”的漠然与天雷的恐怖……种种情绪,如同火山岩浆,在胸中翻滚、积聚!
“喝——!”
他猛地睁眼,低吼一声,不再拘泥于谢酒演示的具体动作顺序,只是遵循着那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暴烈情绪,遵循着身体最本能的冲动,一拳轰出!
心头火起!
动作有些变形,力道也远不及谢酒,但这一拳打出,他感觉胸中那口憋闷之气,骤然宣泄出去一丝!体内那道气仿佛也受到了这股狂暴力道的牵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随着拳势汹涌而出!
“砰!” 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
“怒发冲冠!”“目眦欲裂!”……
他一式接一式,越打越快,越打越顺。不再去想招式对不对,内力怎么走,只是凭着感觉,将胸中那股“不爽”、那股“愤怒”、那股“想要变强、想要守护、想要撕碎一切阻碍”的意念,尽情地倾泻在拳脚之中!
动作或许丑陋,力道或许不足,但那股惨烈、决绝、一往无前的气势,却隐隐有了几分谢酒方才的影子。体内道气随着这种狂暴的宣泄式运转,竟然变得越发活泼、凝练,甚至隐隐在冲刷、拓宽着某些细微的经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出!
三十二式打完,李清玄收拳而立,浑身大汗淋漓,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与充实!不仅胸中块垒尽消,精神亢奋,连内息都隐隐壮大凝实了一分!这套“不爽拳”,竟然真的能在宣泄情绪、锤炼战意的同时,增长功力、锤炼肉身!虽然方式粗暴,后遗症可能不小(对心性、经脉的冲击),但在短期内提升战力,效果绝对惊人!
“嘿嘿,有点意思。”谢酒摸着下巴,满意地点点头,“你这股憋屈劲儿,倒是挺适合这拳。记住,平时少练,容易真把自己练成疯子。对敌的时候,实在打不过,或者想拼命了,再用。用的时候,就别想后果,往死里打就对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行了,你自己再琢磨琢磨,找找感觉。叔叔我困了,睡觉去。天亮了,还有架要打呢。”
说罢,他摇摇晃晃走到屋顶另一头,也不管瓦片硌不硌,直接躺倒,几息之后,便传来均匀的鼾声。
李清玄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自己刚刚打出这套“魔拳”的双手,又望向洗剑池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彷徨,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定,和一股压抑在平静表面下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狂暴战意。
他缓缓握紧拳头。
“不爽拳”么?
今夜,或许,真的会有让他“很不爽”,需要狠狠“打出去”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