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李清玄合身撞向那血焰流星的刹那,被无限拉长、凝滞。
他能看见那扑面而来的赤红火焰中,火尊者扭曲到非人的狰狞面容,看见那双燃烧着纯粹毁灭之火的赤红眼眸,看见火焰中隐约挣扎嘶嚎的残破灵魂。他能感觉到那足以将他瞬间汽化的恐怖高温,感觉到皮肤、肌肉、骨骼在这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甚至能闻到自身发丝焦糊的气味。
死亡,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触手可及。
然而,在这极致的死亡威胁下,他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只有一片冰凉的平静,以及一股近乎本能的、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暴烈战意——源自谢酒所授“不爽拳”的精髓,将一切情绪转化为毁灭力量的本能!
“吼——!”
并非出自他口,而是从他胸腔深处、从他四肢百骸、从他灵魂最深处,炸开的一声无声咆哮!体内那缕微弱却坚韧的先天道气,在这生死边缘的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与他全身的精、气、神,与那股“不爽”的暴烈战意,彻底融为一体!不再分彼此!
没有时间去想招式,没有时间去调动内力。他遵循着伊屠“挨打、打中、跑掉”的粗暴教导,遵循着谢酒“怎么狠怎么打、怎么爽怎么来”的魔拳真意,遵循着身体在无数次捶打和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对着那已灼烧到他睫毛的血焰,对着那毁灭核心,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超越极限的全部力量,打出了一拳!
不是“伏虎拳”,不是“不爽拳”的任何一式,甚至没有具体的招式形态。就是最简单、最直接、凝聚了他全部意志、生命、道气、战意的一拳!拳头表面,泛起一层极其淡薄、却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微光,那是道气、战意、生命潜能燃烧到极致的显化!
“砰!!!”
拳头与血焰流星,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两块湿木头对撞的闷响。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李清玄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狂暴火焰之力、毁灭意念、以及阴邪死气的巨力,如同决堤的岩浆,顺着手臂狂涌而入!他整条右臂的衣袖瞬间化为飞灰,手臂皮肤龟裂,鲜血刚刚涌出便被高温蒸干,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碎裂!他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血线。
而那道血焰流星,竟也被他这决死一拳,硬生生打得停顿了一瞬!前冲之势骤减,表面的血焰剧烈摇曳、黯淡,甚至溃散了一小片,露出里面火尊者更加扭曲痛苦的面容。显然,李清玄这超越自身极限、燃烧生命的一拳,并非全无作用,至少撼动了这毁灭一击的势头,消耗了其部分力量。
这刹那的停顿,对柳青崖、吴问道、谢酒这等级数的高手而言,已足够做出反应!
“孽障!敢伤我孙!”
柳青崖的怒吼如同九天惊雷炸响!眼见孙儿为救自己与儿子,竟被打得吐血倒飞,生死不知,他胸中那口因为连日压抑、担忧、愤怒而积攒的滔天怒火与杀意,彻底爆发!他再不顾自身消耗,不顾金刚道体是否能够承受,将体内那初步融合的先天道气与金刚体魄之力催动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一步踏出,脚下地面轰然炸裂!周身金银光芒冲天而起,竟隐隐在身后凝聚成一尊顶天立地、怒目圆睁的金刚虚影!虚影与他动作合一,同样一拳轰出!这一拳,不再是“金刚琉璃拳”的守势,而是蕴含了他守护至亲的无穷怒火与杀意,拳意之暴烈,拳势之霸绝,比方才击败阿史那摩时,强了何止一倍!
“给老夫——灭!”
金刚怒拳,后发先至,结结实实轰在了那因被李清玄阻挡而停顿、威力大减的血焰流星之上!
“轰隆隆——!!!”
这一次,是真正的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狂暴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将池畔所有剩余的灯火尽数吹灭,将地面生生刮去一层!那血焰流星如同被万钧重锤砸中的鸡蛋,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鸣,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流窜的、迅速黯淡熄灭的血色火星!火尊者那被魔火夺舍的身躯,在这恐怖的拳力下,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彻底爆碎,化为漫天血雾与飞灰,被后续的气浪吹得无影无踪!
真正的,形神俱灭!
而柳青崖也被那爆炸的反震之力震得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发白,显然强行爆发的这一拳,对他负担也极大。但他不管不顾,身形一闪,已掠至李清玄摔落的地方。
李清玄躺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骨头已断,胸口凹陷下去一块,嘴角、鼻孔、耳朵都在渗血,气息微弱到极点,如同风中之烛。但他眼睛还睁着,虽然涣散,却依旧望着爷爷冲来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清玄!清玄!撑住!爷爷在这儿!”柳青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孙儿半抱起来,掌心那蕴含着磅礴生机的道气与金刚体魄的温养之力,不要钱般涌入李清玄体内,护住他心脉,吊住那最后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孙儿体内伤势极重,经脉受损,内腑移位,右臂骨骼碎裂,更麻烦的是,一股阴邪灼热的魔火死气侵入了经脉,正在疯狂破坏生机。若非孙儿体内那缕道气异常坚韧,死死护住了心脉与神魂,此刻恐怕早已……
薛忘情也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迅速检查李清玄伤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急忙取出金针与最好的伤药。
另一边,吴问道已挥剑制住了呆若木鸡、早已失去战意的苏小小和阿史那摩。谢酒也摇摇晃晃走过来,看了一眼李清玄的惨状,眉头紧锁,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碧绿剔透、散发着浓郁生机与酒香的丹药,塞进李清玄口中。
“用‘碧落还生气’搓的丸子,能暂时稳住伤势,吊住命。但想治好……难。”谢酒正色道,脸色罕见地凝重,“魔火死气入体,与那老疯子散的‘道理’之力不同,这是实打实的毁灭性能量,会不断侵蚀他的生机与根基。必须尽快找地方,用特殊方法祛除,否则……”
否则,即便救回命,也会修为尽废,甚至伤及本源,寿元大减。
柳青崖双目赤红,紧紧抱着气息微弱的孙儿,如同受伤的孤狼。先是儿子,如今又是孙儿……这接二连三的打击,饶是他心志如铁,也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楚与无力。
“此地不宜久留。”吴问道沉声道,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洗剑池畔,以及远处黑暗中那些被惊动、正在窥探的鬼市影子,“拜火教虽灭,但难保没有其他势力觊觎。柳公子与令孙皆需立刻救治。我剑庐有秘地‘寒玉洞’,乃地脉阴眼所在,寒气可暂时压制魔火,亦可静心疗伤。薛先生,杜先生,还请随我来,先为两位伤者稳住伤势。”
众人点头,眼下这是最好的选择。就在柳青崖准备抱起李清玄,随吴问道前往寒玉洞时——
“哎呀呀,好热闹,好热闹!这大半夜的,又是打雷又是放火,还搞出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鬼市过年了呢!”
一个轻佻油滑、带着浓浓戏谑意味的声音,忽然从洗剑池对岸的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另一个略显刻板、带着点书卷气的声音接口道:“非也非也,过年乃是喜庆祥和,此间血光冲天,杀气盈野,分明是修罗场,何来过年之说?江郎,你又在胡说。”
“就是就是,”第三个声音清朗悦耳,带着笑意,“江郎这张嘴啊,从来就没个把门的。不过话说回来,这场面,确实够劲。瞧瞧,吴家的洗剑池都给煮开了锅,连‘黑金刚’的骨头渣子(指拜火教)都扬了,啧啧,大手笔啊!”
第四个声音则有些惫懒,仿佛没睡醒:“风流,你少说两句,没看人家正忙着救人么?咱们是来……呃,咱们是来干嘛的来着?”
四道身影,伴随着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调侃对话,从对岸的黑暗中,悠然踱出,来到了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池畔空地上。
这四人,皆是男子,年纪看起来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打扮各异,气质不同,但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深沉如渊,与天地隐隐相合,赫然都是天境高手!而且看其气度从容,面对此间惨烈景象依旧谈笑风生,绝非初入天境的雏儿。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俊朗,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绣长袍,手持一柄白玉为骨、描绘着山水烟霞的折扇,腰悬美玉,行走间风度翩翩,宛如浊世佳公子。只是那双桃花眼中,时不时闪过的精光与惫懒,显出他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正是方才第一个开口,声音轻佻油滑之人——江才郎。人如其名,相貌才情皆属上乘,只是这性子……
他身旁,是一个看起来略年长几岁、面容严肃、一丝不苟的男子。他穿着朴素的青灰色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固定,手里还拿着一卷半开的书。方才那带着书卷气的刻板声音便是出自他口。他叫江才尽,是江才郎的族兄。据说其年轻时才华横溢,却因太过执着于“完美”,反而屡屡受挫,渐有“江郎才尽”之憾,遂以此为名自嘲。他修为精深,尤重规矩法度,与江才郎的跳脱形成鲜明对比。
第三人,则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剑眉星目、相貌极为俊美的青年。他未穿长袍,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绣着暗金流云纹的宝蓝色大氅,长发以一根红色丝带随意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拂,更添几分不羁。他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名剑,锋芒内敛,却又光彩照人。正是那声音清朗、唤作“风流”的男子——风倜傥。其人剑法超群,生性洒脱不羁,好结交朋友,亦好打抱不平,在江湖上名声不小。
最后一人,年纪似乎最大,看起来有四十来岁,面容普通,带着些宿醉未醒般的慵懒,穿着一身半旧的葛布衣裳,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手里还提着一个油腻腻的烧鸡腿,正一边走一边啃。方才那惫懒声音便是他。他是大风流,名字与风倜傥相近,性子却南辕北辙。据说他早年也曾风流快活,后因情伤(或别的什么)心灰意冷,变得懒散颓废,但一身修为却未落下,反而在颓废中悟出些别样门道,深不可测。因其行事风格,人送外号“懒风流”。
江郎、才尽、风流、大风流。这四人名字连起来,正是“江郎才尽,风流倜傥”。他们并非同门,也非血亲,只因性情相投(或互补),又皆修为高深,常年结伴在江湖上游荡,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心情,是江湖上极为难缠、也极为特殊的一个松散组合。
看到这四人突然出现,吴问道、柳青崖、谢酒等人脸色都是一沉。这四人的名声,他们自然听过。此刻现身,绝非偶然,更不可能是来看热闹的。
“原来是‘风流倜傥,江郎才尽’四位大驾光临。”吴问道将手中长剑微微下垂,但气机依旧锁定四人,平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不知四位深夜造访我吴家剑庐,所为何事?若是路过看热闹,现在热闹看完了,可以请了。”
“哎呀,吴家主,别这么见外嘛。”江才郎“唰”地打开折扇,轻轻摇动,笑容可掬,“我们兄弟四个,确实是路过。本来在鬼市‘醉仙居’喝酒,听到这边动静太大,就过来瞧瞧。没想到,正赶上大戏落幕。这位……就是柳青崖柳老英雄吧?果然名不虚传,金刚拳威,惊天动地。这位小朋友……” 他目光落在柳青崖怀中气息奄奄的李清玄身上,又扫过旁边被冰封抬着的柳渊,桃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伤的可是不轻啊。魔火焚经,死气侵体,啧啧,麻烦,麻烦。”
“不劳阁下费心。”柳青崖冷冷道,将孙儿抱得更紧。
“我们可不是来费心的,”风倜傥接口,俊美的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场中每一个人,最后在谢酒身上停顿了一下,笑容更盛,“我们是来……捡漏的。”
捡漏?众人心头一紧。
“准确说,是受人之托,来取一样东西。”江才尽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习惯动作),刻板地说道,“委托人言,此物本为他所有,暂存于陆霞处,后由其血脉传承。如今时机已到,当归还。”
此言一出,柳青崖、谢酒、吴问道,甚至昏迷中的李清玄,都心头剧震!
暂存于陆霞处?血脉传承?时机已到,当归还?
这说辞,与那日“无面”白幽替洛白衣传的话,何其相似!指的同样是李清玄体内的“钥匙”!
难道这四人,是洛白衣派来的另一波人?还是说……是其他也知晓“钥匙”秘密的势力?
“我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柳青崖怒喝道,眼中杀机再起,“此间没有你们要的东西!立刻离开,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
“柳老英雄别动怒嘛。”大风流啃完了鸡腿,将骨头随手一扔,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抹嘴,惫懒地说道,“我们也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委托人说了,那东西留在小朋友体内,对他有害无益,早晚引来杀身之祸。不如让我们取走,大家干净。当然,我们也不白拿,可以帮小朋友治好伤,再送你们一份厚礼,如何?”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集市上买卖一棵白菜。
“放屁!”谢酒啐了一口,摇晃着站起身,挡在柳青崖和李清玄身前,醉眼乜斜着四人,“哪儿冒出来的四个二流子,穿得人模狗样,说人话不干人事! 想要东西?行啊,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不过就凭你们四个歪瓜裂枣,够看吗?江郎才尽?我看是江郎才尽,屁用没有!风流倜傥? 我看是风流过头,马上挨揍!”
他这张破嘴,一旦开喷,威力丝毫不减。而且骂得比刚才更刁钻,更戳肺管子。
江才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风倜傥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江才尽眉头皱得更紧,大风流则掏了掏耳朵,仿佛没听见。
“酒圣谢酒,久仰大名。”江才郎合上折扇,笑容重新挂上,只是冷了几分,“不过,骂人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既然来了,东西,是一定要带走的。至于怎么带……”
他折扇“唰”地再次打开,轻轻一挥。
“当然是用……实力说话了。”
话音落,四人身上那一直内敛的、属于天境高手的磅礴气息,再无保留,轰然爆发!如同四座沉睡的火山,同时苏醒!气机相连,隐隐将整个洗剑池畔都笼罩其中!
压力,瞬间如山岳般,降临在每一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