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第一天在压抑的平静中度过。
竹韵小筑里,熬药的药香、翻阅典籍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低沉讨论,构成了备战的主调。薛忘情和杜樊川带着朱刚、白玉溪等人,几乎将带来的药材和从吴家药房借来的材料耗尽,配出了数种解毒丹、避瘴丸、以及快速恢复内力的“回气散”,分发众人。傅辛、周墨、旭东升、肖尘等人则轮番外出,通过与吴家剑卫交流、在砺剑堂旁敲侧击、甚至假意游览剑庐,试图搜集更多关于拜火教三人的情报,收获却不多。那三人自进入吴家安排的客舍后,便闭门不出,气息收敛得极好。
柳青崖闭关未出,他所在厢房的门整日紧闭,只有隐约的金银光芒偶尔透出,显示着主人正在全力稳固那初成的金刚道体与暴增的力量。谢酒则彻底不见踪影,据白笑尘说,一大早抱着空酒葫芦就晃出了剑庐,说是“酒虫犯了,去鬼市寻点够劲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清玄除了服用薛忘情调配的汤药,便是沉浸在那种奇妙的“融合”状态中。他以道气为引,意念为锋,在体内一遍遍模拟、推演那些基础的剑路。起初只是意念流转,渐渐竟能在指尖凝聚出寸许长的、极淡的金色气芒,虽微弱,却锋锐凝实,挥动间隐隐有破风之声。他尝试将这股气芒与肉身力量结合,出指、挥掌、踢腿,竟都能带上几分凌厉剑意,威力大增。只是这状态极耗心神,难以持久。
白笑尘与白笑滢果然听从安排,大半时间待在听松苑。白笑尘似乎也在调整状态,周身那洒脱不羁的气息内敛了许多,偶尔静坐时,隐隐有低沉龙吟自体内传出,显然在温养天龙真诀。白笑滢则多半时间与她的“寒螭”琴为伴,素手轻抚琴弦,却再不闻琴音,只是闭目冥想,似乎在重新梳理掌控那危险的“七魄灭指琴”之力,尤其是险些闯祸的第四重“吞贼”。她偶尔会望向竹韵小筑的方向,目光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在第二天傍晚,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充满痛苦与疯狂的长啸,彻底撕碎!
那啸声并非来自剑庐之内,而是来自鬼市深处,靠近忘川河主河道方向的遥远天空!啸声初起时尖利刺耳,充满混乱与挣扎,仿佛灵魂在被撕裂;随即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切割苍穹的锋锐与宏大,其中蕴含的剑意之纯粹、之磅礴,竟让整个剑庐范围内所有的长剑,无论悬挂于壁,还是佩戴于身,都齐齐发出“嗡嗡”的、带着恐惧与臣服意味的颤鸣!
是剑意!而且是远超寻常剑道,隐隐触及某个至高领域的剑仙之意!虽然这剑意中充斥着混乱、癫狂、与毁灭一切的暴虐,但其本质层次,高得令人绝望!
“是表哥!”听松苑中,白笑尘猛地推开窗户,望向啸声传来的方向,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又发作了!而且这次……这次的感觉……”
“比那天晚上更可怕!”白笑滢也来到窗边,俏脸发白,怀中寒螭琴发出不安的低鸣,“剑意更加混乱暴戾,但其中蕴含的‘仙’韵……也更清晰了!他难道……难道在走火入魔中,短暂踏入了那个门槛?!”
短暂踏入剑仙之境?一个疯了的、半只脚在门槛外的剑仙?这简直是灾难!
竹韵小筑内众人也都被惊动,纷纷来到院中。柳青崖闭关的房门依旧紧闭,但门缝中透出的金银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显然也被这啸声惊动。
“是白天羽!”杜樊川颤声道,手中的药杵差点掉在地上,“这威势……比那晚强了何止数倍!难道他真的在疯狂中,强行冲破了那一线?”
“麻烦大了。”傅辛脸色凝重,“一个清醒的剑仙或许还能讲道理,一个疯了的剑仙……根本就是行走的天灾!他现在在哪?会不会冲着剑庐来?”
仿佛在回应他的疑问,那远方的啸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混乱、仿佛要撕裂天地的恐怖剑意,如同爆发的火山,在鬼市深处某个地方轰然炸开!即使相隔遥远,众人也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极其微弱的震颤,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感。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能震散魂魄的巨响,从那个方向传来,隐约还夹杂着建筑崩塌、人群惊恐逃散的嘈杂声浪。
白天羽,果然在鬼市里发疯了!而且看这动静,破坏力惊人!
“吴世伯!”白笑尘急道,看向剑庐深处。吴问道身为剑庐之主,又是当世有数的剑道高手,绝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
果然,片刻之后,一道清越的剑鸣自剑庐核心响起,一道淡青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如同彗星划破暮色,朝着那混乱剑意爆发的方向激射而去!正是吴问道!
与此同时,剑庐各处,也有数道不弱的气息紧随其后,是吴家的几位高手。
“我们也去看看!”白笑尘一咬牙,就要纵身跟上。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表哥在鬼市造下无边杀孽,更担心吴问道与表哥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尘儿!回来!”白文轩的喝声传来,他身影出现在听松苑门口,脸色严肃,“那不是你能插手的!吴兄既已前去,自有分寸。你去了,反而可能让他分心!”
“可是三叔!”白笑尘急道。
“没有可是!”白文轩断然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守好你妹妹,守好这里!别忘了,拜火教虎视眈眈,暗处还有人窥伺!若我们都离开,此地空虚,出了事怎么办?”
白笑尘身形一顿,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三叔说得对,他们现在也是旋涡中心,不能自乱阵脚。
“三爷,那我们要不要做些防备?万一那疯子……朝这边来?”柳青崖的声音从厢房内传出,他并未出关,显然在分心关注外界。
“我已让白勇加强听松苑与竹韵小筑的守卫,并与吴家留守的剑卫互通声气。”白文轩沉声道,“大家稍安勿躁,静观其变。吴兄修为通玄,纵使白天羽短暂踏入那一步,但神志不清,吴兄应当能周旋,至少……能将其引开。”
话虽如此,但众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一个疯了的、疑似短暂拥有剑仙之力的白天羽,破坏力根本无法估量。吴问道能否真的制住他?若不能,这剑庐,甚至整个鬼市,恐怕都要遭殃。
远处的混乱与巨响还在持续,不时有刺目的剑光与青色的剑气在空中碰撞、炸开,即使隔得老远,也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力量波动。鬼市上空,常年不散的阴郁云气都被搅得翻腾不止。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暮色渐浓,远处的动静似乎小了一些,但并未停歇。显然,吴问道与白天羽的交手,仍在继续。
就在众人心神紧绷之际——
“嗖!”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竹韵小筑的院墙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头发随意用草绳束着,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带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手里提着一把刀。
一把很普通的、刀鞘陈旧、甚至有些破损的腰刀。就像街边铁匠铺里三两银子一把的那种。
他就那么随意地蹲在墙头,目光扫过院内如临大敌的众人,最后落在了白文轩脸上,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难看、却莫名让人觉得“实在”的笑容。
“白老三,好久不见啊。你这侄子,可真能闹腾。”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极度耗费心力的搏杀。
白文轩看到此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失声道:“伊老七?! 你……你怎么在这儿?!”
被称作“伊老七”的中年男人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本来在鬼市边儿上接了单活儿,给个老棺材瓤子看几天库房,混口酒钱。结果你这宝贝侄子一发疯,差点把库房震塌了。没办法,只能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众人却注意到,他那身灰布短打的袖口和下摆,有好几处不明显的、仿佛被极锋利物事划开的裂口,边缘还沾着些暗红色的、尚未干透的血迹——不是他的血,那血的颜色透着一种诡异的暗金。他手中那把破旧腰刀的刀鞘上,也多了几道新鲜的、深深的斩痕。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内敛、却让在场所有高手都感到心悸的血腥气与杀意。那不是刻意释放的气势,而是长久浸淫杀戮,自然而然沾染的味道,已深入骨髓。他蹲在那里,就像一柄收入破旧皮鞘、却刚刚饮饱了绝世高手鲜血的凶刃。
“伊老七……难道你是……”傅辛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
伊老七瞥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他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一屁股坐下,将手中那把破腰刀“哐当”一声扔在桌上,然后长长地、舒坦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打一个剑仙,” 他拿起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壶凉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这才用那沙哑的嗓音,慢悠悠地说道,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已经折了我一柄刀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把破腰刀:“跟了我十七年,砍过山贼,剁过鞑子,劈过妖兽,没卷过刃。今儿个,让那疯子一道剑气,给崩了个大口子,灵气全散了,废了。”
众人心头剧震!他说“打一个剑仙”?难道他刚才……和白天羽交过手?!而且还活下来了?甚至……还崩坏了对方的剑气?
伊老七似乎没看到众人震惊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遗憾?
“再打一个,就只能用拳了。”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拳头,叹了口气,“不过拳脚不趁手,打起来不得劲。还是刀好,砍着痛快。”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因疲惫而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望向远处还在传来隐约轰鸣的天空,嘴角忽然咧开一个堪称“狰狞”却又透着无比纯粹、甚至有些“憨直”的笑容:
“不过杀了几十年的人,”
“没有今天这一场架打得过瘾。”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那疲惫深处,竟闪烁起一种令人胆寒的、如同嗜血猛兽见到了最强猎物般的兴奋光芒。
“那疯子的剑,够快,够狠,够劲! 砍在身上,跟烧红的烙铁捅进来似的,爽! 可惜,人疯了,剑也疯了,不然还能多打一会儿。”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轰鸣。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出现、言语骇人的“伊老七”震得说不出话。
他到底是谁?竟然能和短暂踏入剑仙境界的白天羽交手,还“打得过瘾”?甚至……听他的意思,他似乎还占了上风?至少,他活着回来了,而白天羽的剑,被他崩坏了?
白文轩第一个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郑重道:“伊……伊兄,大恩不言谢!若非你出手,鬼市今日恐遭大难!敢问,我……我那侄儿,现在何处?”
伊老七摆摆手:“不用谢,拿钱办事,顺便活动筋骨。那小子……” 他指了指远处,“被我揍晕了,扔忘川河边上了。你那个吴家主正看着呢,给他灌了几颗清心镇魂的丹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不过……”
他皱起眉头,那憨直凶悍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他那心魔入得太深,这次强行冲关,又引动了更深处的东西。醒过来,要么彻底疯了,要么……说不定真能让他撞进去。 到时候,更麻烦。”
彻底疯,或者真的成就剑仙?无论哪种,对白家,对江湖,都绝非好事。
白文轩脸色发苦,再次深深一揖。
伊老七却不再理他,目光扫过院内,最后落在了……李清玄身上。
他盯着李清玄看了几眼,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似乎恍然,咧嘴笑了笑:
“小子,你身上味儿挺杂。有道家的清气,有剑的锐气,还有股子……执拗的生机。像颗没长开的铁蒺藜,看着不起眼,扎人估计挺疼。不错,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强。”
李清玄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抱拳:“前辈过奖。”
“过奖个屁,实话实说。”伊老七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李清玄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忽然道:“你练过拳脚吗?真的那种,杀人的。”
李清玄一愣,摇头:“只练过些粗浅的健身把式,和近日看的几招剑法。”
“可惜了。”伊老七似乎有些失望,但随即又道,“不过你底子还行,那股子生气能养人,耐揍。要不要跟我学两招?不用拜师,就教你点挨打和打人的窍门。看在你……嗯,看在你顺眼的份上。”
这突如其来的“收徒”意向,让众人都是一愣。这伊老七行事,也太跳脱了吧?
李清玄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厢房方向。柳青崖的声音适时传出:“清玄,还不谢过前辈?伊前辈肯指点,是你天大的造化。”
李清玄连忙躬身:“多谢前辈!”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伊老七不耐烦地摆摆手,“等我歇口气,喝口酒……有酒吗?”
“有!管够!”白笑尘连忙应道,转身就让人去取酒。这位可是能打晕短暂剑仙的猛人,别说酒,要星星也得想办法摘啊。
伊老七满意地点点头,又坐回石凳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院中众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白天羽发疯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隐患更深。拜火教的赌约在即,又冒出这么一位神秘恐怖的“伊老七”……这剑庐的水,真是深不见底。
李清玄看着那个闭目养神、仿佛普通乡下老农的中年男人,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姓伊……用刀……杀了几十年人……能打“剑仙”……
一个传说中的名号,隐隐浮现在他脑海,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难道是他?那个消失了二十多年,据说早已死在某次边关血战中的……
“血屠夫”——伊屠?
如果真是他……那爷爷为何如此肯定地让自己跟他学?这位杀神,怎么会出现在鬼市?又为何对自己“顺眼”?
无数疑问,伴随着远处渐息的轰鸣,一同沉淀在这愈发深沉的夜色里。
只剩两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