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阁密议直至后半夜方散。柳青崖与白文轩回到竹韵小筑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众人皆未深睡，见他们回来，纷纷聚到正厅。
柳青崖将拜火教持“黑水令”上门、提出“三局定夺”，以及洗剑池异动可能与外物共鸣等事，简明扼要告知众人。唯独隐去了《天龙真诀》风波可能波及白笑尘兄妹，以及白天羽与黑榜窥伺等细节，以免人心更乱。
即便如此，厅内气氛也瞬间降至冰点。
“三局定夺……赌注竟是柳兄的性命和我们所有人的去留？”傅辛倒吸一口凉气，“这拜火教，分明是冲着柳渊兄弟，或者说，冲着他身上那缕死意和神水来的！他们想干什么？难道那死意或神水，对他们所谓的‘圣物’有裨益？”
“或许不止。”薛忘情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三光神水乃生机至宝，可滋养万物，亦可能中和或激发某些特性。吴天留下的死意，诡异莫测，或许内含某种特殊‘印记’。拜火教远在西域，却对此了如指掌，还能引动池水共鸣……他们所图，恐怕不小。”
“管他图什么，想动我爹，先问过我手中剑！”李清玄握紧拳头，眼中怒火燃烧。父亲命悬一线，竟还有人想打主意，这让他心中杀意翻腾。
柳青崖按住孙儿肩膀，沉声道：“稍安勿躁。吴家主已应下赌约，三日后子时，洗剑池畔见分晓。这三日，我等需全力备战。吴家主修为深不可测，可占一局。剩下一外家横练高手，一用毒女子，需我等出两人应对。”
众人面面相觑。对方敢来踢馆，派出之人定是佼佼者。那横练高手还好，凭硬实力。但那用毒女子，最是难防，江湖上不知多少好汉栽在用毒高手手中。
“那用毒的女子，交给老夫吧。”一直沉默的谢酒，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却让众人精神一振。
“谢兄？”柳青崖看向他。谢酒昨日一滴酒散半仙剑，实力深不可测，若有他出手，自然多一份把握。但谢酒性子散漫，不喜约束，昨日出手是因白天羽发疯波及白笑尘，今日却主动请缨……
“看什么看？”谢酒翻了个白眼，又灌了口酒，“那帮玩火的家伙，身上酒味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用毒的，最是讨厌，好好的酒菜都能给你弄出怪味。老子看着不顺眼，顺手打发了，免得碍着我喝酒。”
理由一如既往的“谢酒式”任性，但众人却松了口气，心中大定。有这位“酒圣”压阵，至少一局稳了。
“既如此，那横练高手，便由柳某应对。”柳青崖道。他伤势未愈，道基未固，但对付一个横练高手，凭借初步融合的道气与金刚境体魄，应当不惧。
“柳老，您的身体……”杜樊川担忧道。
“无妨，三日时间，足够我再稳固几分。”柳青崖摆手，眼中厉色一闪，“况且，事关渊儿生死，莫说一个横练，便是刀山火海，柳某也要闯一闯！”
人选暂定，但众人心知，拜火教敢来，必有倚仗，绝不能轻敌。这三日，需得抓紧一切时间，提升实力，熟悉对手。
白文轩也道：“吴兄已调动剑庐力量，加强戒备，尤其是洗剑池与竹韵小筑周围。这三日，诸位可安心备战。我白家虽不才，也有些许人手可用，会协助吴家护卫。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谢酒，又看看柳青崖，道：“关于那用毒女子与横练高手，吴兄已命人加紧打探其来历与手段。稍后会有消息传来。我等也可根据其可能的路数，做些针对准备。比如用毒，除了谢兄，薛先生精研医毒，杜先生博闻强记，或可提供些克制毒物的法子。至于横练功夫，刚猛有余，变化不足，或可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众人点头，各自思索。
这时，一直旁听的白笑尘忽然问道：“三叔，吴世伯可有提及，那拜火教三人，具体是何等修为路数？除了‘天境巅峰’、‘横练’、‘用毒’这等泛称，江湖之大，修行之道五花八门，同样是横练，有佛门金身，有魔道煞体，有外家硬功，差异极大。用毒更是千奇百怪，有施毒于无形，有驭使毒虫，有炼制毒丹……需得对症下药。”
他年纪虽轻，但见识不凡，问到了关键。众人目光再次看向白文轩。
白文轩赞许地看了侄儿一眼，沉吟道：“具体路数，尚不明确。不过吴兄提过，那火尊者气息‘隐有烈焰灼空之感’，其所修很可能偏向法修或火属功法。那横练男子气息‘刚猛’，或为体修一路。至于那用毒女子，‘气息阴柔带毒’，或许是毒修，亦可能兼修药修或蛊修手段。”
他口中吐出“法修”、“体修”、“毒修”、“药修”、“蛊修”等词汇，让在场不少年轻一辈如周墨、旭东升、李清玄等露出疑惑之色。他们平日所闻，多是刀剑拳脚内力，何来这般细致划分？
杜樊川见状，解释道：“白三爷所言，乃是上古乃至更久远时代，对修行之路的概略划分。流传至今，许多已模糊，或融入武道之中，但一些根本特质仍在。天下修行之道，殊途同归，皆求超脱，然入门路径、倚仗外物、攻伐手段，各有侧重，遂有诸道之分。”
他学识渊博，此刻谈及此，眼中泛起学者特有的神采，继续道：
“譬如剑修， 毕生诚于剑，精于剑，追求一剑破万法。所谓‘长剑出，星河裂，寒光速出斩万邪。’ 剑心通明，人剑合一，杀伐第一。吴家，便可视为当代剑修之代表，尤其是那位……白天羽。” 他提到白天羽，声音低了下去，心有余悸。
“丹修， 则是以丹入道。采天地灵萃，炼日月精华，成丹以助修行、疗伤、对敌。‘聚天地，凝精华，丹成挥斥振九霄。’ 高明的丹修，一颗丹药可活死人肉白骨，亦可化作雷霆火焰，毁天灭地。只是丹道艰难，传承稀绝，当世少见。”
“药修与毒修， 看似一体两面，实则侧重不同。药修主生，钻研药理，调和阴阳，‘千百草，毒骨髓，一念万生一念亡。’ 可救人于顷刻，亦可杀人于无形。毒修则主死，专精毒物，手段诡谲，‘千机毒，溃肺腑，以身养毒杀无形。’ 那拜火教的用毒女子，多半偏向毒修，或许兼修药理以调制奇毒。”
“医修， 与药修相近，但更重‘治’，以灵力、针法、咒术等直接作用于伤患，‘活人身，肉白骨，灵力挥出逆死生。’ 薛先生便可算医修一脉。老夫……勉强算是读过几本医书的药修学徒。” 杜樊川自嘲道。
“音修， 以音律入道，可惑人心神，乱人魂魄，亦可安抚疗伤，增幅己方。白姑娘所修‘七魄灭指琴’，便是极高深的音修法门，‘妙音律，惑人心，轻拢指弦定兴衰。’ 练至高深处，一曲可定千军生死。”
白笑滢听到提及自己，微微垂眸。
“符修， 钻研符箓之道，以特殊材料、朱砂、灵力绘制符文，沟通天地之力，拥有种种神妙。‘绘星图，锁人魂，一纸符箓定乾坤。’ 道门正宗，多擅此道，只是传承苛刻，当世真正的符修大家，凤毛麟角。”
“梦修， 最为神秘诡异，可潜入他人梦境，窥探记忆，编织幻境，甚至‘匿梦境，串记忆，绘梦造梦崩人心。’ 于梦中杀人无形。此道近乎魔道，且凶险万分，极易迷失自我，早已失传，只存于古籍传说。”
“法修， 广义而言，一切以咒法、术法、沟通天地元气为主要对敌手段的，皆可算法修。‘晓万咒，明法力，言出法随摧万山。’ 那拜火教火尊者，若真是操控烈焰对敌，便可算法修一支。佛门的某些神通，道门的雷法，亦在此列。”
“体修， 则专注淬炼肉身，追求肉身成圣，不假外物。‘肉菩萨，活金刚，脚踩阴阳定五行。’ 练到高深处，血肉之躯堪比神兵，力大无穷，水火不侵。那横练高手，走的就是体修路子。柳老英雄如今金刚体魄初成，也算体修一脉。”
柳青崖微微颔首。
“器修， 人与器同修，性命交修，将法器视为第二生命，甚至本命。‘魂养器，器砺心，以器为名定输赢。’ 器在人在，器亡人伤。一些剑走偏锋的刀客、剑客，也可归入此道。”
“最后是蛊修， 流行于南疆，以炼蛊、养蛊、驭蛊为手段，诡异莫测。‘蛊为媒，炼死生，一蛊一念造万劫。’ 蛊虫千奇百怪，有可噬人内力的‘食气蛊’，有可操控尸体的‘尸蛊’，更有传说中可令人相爱相杀的‘情蛊’……防不胜防。那用毒女子若来自西域，或许不精此道，但天下之大，未必没有其他诡异毒术类似蛊道。”
杜樊川一番解说，条理清晰，众人听得心驰神摇，方知武道之外，竟有如此广阔天地。许多原本模糊的概念，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那谢前辈……” 周墨看向又抱着酒葫芦打瞌睡的谢酒，小声道，“算是……酒修？”
众人一愣，随即莞尔。谢酒耳朵一动，眼皮都没抬，嘟囔道：“修什么修，老子是喝酒的。酒就是道，道就是酒。硬要算……酒修：壶中藏日月，杯里定乾坤，一醉解千愁，再醉……揍神仙。 嗯，不错，回头刻我碑上。”
众人忍俊不禁，紧张气氛稍缓。
李清玄心中却念头飞转。按照杜先生所说，自己体内有道气，可算“法修”根基？但自己又在练剑，向往“剑修”之道。爷爷是“体修”……那白笑尘的天龙真诀，又属何道？似乎刚猛凌厉，又蕴含变化，难道算“体修”与“法修”结合？
“多谢杜先生解惑。”白文轩拱手道，“如此说来，对方三人，火尊者可能是法修（火系），横练男子是体修，用毒女子是毒修（或兼修药、蛊）。而我方，吴兄是剑修无疑，谢兄……姑且算酒修，柳老英雄是体修（金刚境）。从道途相克而论，剑修锐利，可破法修诸多术法；酒修……呃，谢兄手段莫测，应对毒修诡异，或有奇效；体修对体修，则是硬碰硬，看谁根基更深，体魄更强。”
分析下来，似乎我方并不落下风，甚至隐隐有相克之意。但众人皆知，修为到了高深处，道途克制已非绝对，更重要的是临场发挥与底蕴深浅。
“这三日，我等便依此做些准备。”柳青崖总结道，“薛先生，杜先生，烦请调配些解毒避毒的药物，分发众人，以防不测。傅辛，周墨，你们带人多打探拜火教三人具体情报，尤其是其惯用手段、武功特点。谢兄，柳某需闭关一两日，稳固道基，期间若有变故，烦请照看一二。”
谢酒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白三爷，令侄与令嫒……”柳青崖看向白文轩。
“我会让他们待在听松苑，无事不要外出。”白文轩神色严肃，“我也会加派人手保护。另外，我已传讯回家，将此地情况禀明大哥。或许……家中会再派人手前来。”
众人分头行动，竹韵小筑瞬间进入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备战状态。
李清玄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运功，而是仔细回味着杜樊川关于“诸道”的阐述。
“剑修……法修……体修……我到底该走哪条路？” 他内视己身，那微弱的道气静静流转，带着先天玄妙。他又想起在砺剑堂观想剑诀时，道气与剑意那若有若无的共鸣。
或许……不必拘泥于一道？
他想起爷爷的话，想起白笑尘的“该硬时硬，该软时软”，想起谢酒那看似胡闹、却蕴含至理的“酒道”。
我身负道气（法修根基），亦向往剑之锋锐（剑修之心），爷爷传我体魄打熬之法（体修基础），身处漩涡，需应对诸般诡道（毒、蛊、音等）……
或许，我的路，本就不是单一之道。而是以这先天道气为根，融剑之利，铸体之坚，纳百川，成我道！
一念通达，他只觉得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体内那缕道气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流转速度悄然加快了一丝，变得更加凝练、顺从。
他不再犹豫，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这几日揣摩的吴家基础剑诀，以意念引动道气，在经脉中模拟剑路运行。同时，金刚境体悟带来的那一丝对肉身的掌控，也悄然融入……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否走通，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探索的勇气。
窗外，天光渐亮。
三日之期，开始倒数。
而剑庐之外，鬼市的黑暗深处，更多的影子，正在蠢蠢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