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听松苑，带着松脂的微腥和尚未散尽的、白天羽留下的那丝癫狂剑意。白笑尘站在院中，望着表哥消失的黑暗，背影在孤灯下拉得老长。白笑滢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哥……”
“我没事。”白笑尘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一丝惫懒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表哥他……心魔入骨，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只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是因为《天龙真诀》下半卷的风声吗？”白笑滢低声道，“他当年离家，据说就是为追寻更极致的剑道，甚至……觊觎过家传的上半卷。如今下半卷有消息，他出现，不奇怪。”
白笑尘沉默，默认了妹妹的猜测。白天羽的天赋，当年冠绝白家同辈，甚至被誉为最有希望接近先祖“霜寒剑仙”的存在。可惜，他太急，太偏执，剑走偏锋，终至今日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对力量的渴望，已扭曲成心魔。
“先回屋吧，等三叔回来再说。”白笑尘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转向柳青崖一方众人，抱拳道：“柳爷爷，各位，今夜实在抱歉，让诸位受惊了。大家先回竹韵小筑歇息，此地……我会安排人收拾。”
柳青崖点点头，目光扫过院中狼藉，最后在谢酒离去的方向略作停留，眼中深思。他并未多问，只是对李清玄道：“清玄，我们回去。”
众人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听松苑。回去的路上，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剑庐中回响。方才那一滴酒散半仙剑的景象，太过震撼，足以让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与此同时，剑庐最高处的“问道阁”顶层，气氛同样凝重。
阁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有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旁，点着三盏造型古拙的青铜灯。灯火跳跃，将围桌而坐的三道身影投在四壁书架上，影子晃动，如同三尊沉默的山岳。
吴问道依旧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眸光深邃。柳青崖与白文轩分坐左右。
桌面上，摊开着一张极大的、绘制精细的鬼市及周边地形图。地图上，有几个地方被朱砂笔特意圈出，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洗剑池所在。此刻，洗剑池的位置，被用墨笔潦草地画了一个圈，旁边还点了几滴墨渍，仿佛象征着某种不稳定的“涟漪”。
“池底的‘三元续命阵’，根基在于养魂木与三光神水提供的生机，以及阵法本身的稳固。”吴问道的声音在空旷的阁中响起，平淡无波，“一个时辰前，阵法吸纳生机的速率，忽然提升了三成，且波动异常。同时，洗剑池连接的地脉水脉，传来极其微弱的、异常的震颤。这震颤非内力引发，更像是……某种外物，或者外力场，在遥远之处被引动，产生的微弱共鸣。”
柳青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吴家主的意思是，有外物在引动洗剑池？或者说，在引动……渊儿身上的三光神水，或者那缕死意？”
“无法确定具体目标，但关联性很大。”吴问道点头，“三光神水乃天地奇珍，即便稀释万倍，其本源气息也极为特殊。能引动其共鸣之物，绝非寻常。而那缕死意，出自吴天之手，其功法诡异，或许也留有某种‘印记’或‘引子’。”
白文轩眉头紧锁，接口道：“吴兄，方才剑卫来报，说剑庐外来了‘不寻常的客人’，可与此事有关？”
“有关，也无关。”吴问道从袖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雕刻着复杂云纹的黑色令牌，放在地图上“洗剑池”标记的旁边。“客人是拿着这枚‘黑水令’来的。持此令者，可要求鬼市三大势力（黑榜、吴家、以及名义上的管理者叶幽）在不违背各自根本利益的前提下，提供一次‘合理’的协助或便利。”
“黑水令？”白文轩显然知道此物，脸色微变，“此令传闻是鬼市初建时，由当时几位最顶尖的势力之主共同铸就，数量极少，用一枚少一枚，代表着一个不可推卸的‘大人情’。来者何人？竟有这等东西？他们要求什么？”
“来者三人。”吴问道缓缓道，“自报家门，来自西域‘拜火圣教’，为首者是一名红袍老者，称火尊者。他们要求……借洗剑池一用，三日。”
“拜火圣教？”柳青崖眼中寒光一闪。这个教派他听说过，盘踞西域，信奉火焰，教中高手众多，行事亦正亦邪，在中原江湖名声不显，但实力不容小觑。“他们借洗剑池何用？”
“据那火尊者说，他们教中圣物‘赤炎珠’月前不慎被至阴寒毒侵染，灵性大损，需以至阴至寒、且蕴含纯净灵机之水洗涤温养。鬼市之中，符合条件又足够安全的，唯有我吴家洗剑池。”吴问道语气依旧平淡，“他们愿以三枚‘烈阳丹’及一门西域奇功‘焚心诀’抄本为酬。”
条件听起来颇为优厚，烈阳丹是疗伤驱寒的圣药，焚心诀也是一流功法。但……
“时机太巧了。”白文轩沉声道，“洗剑池刚出异动，拜火教便拿着黑水令上门借池。而且，洗剑池乃你吴家重地，池底更有柳公子在续命，岂能外借？他们难道不知？”
“他们知道。”吴问道看向柳青崖，“火尊者明确说了，知晓池底有贵客在疗伤，但他们保证，只是借用池水灵机洗涤圣物，绝不会惊扰阵法，甚至愿意以圣教秘法，助阵法稳固。他们似乎……对池底情况，颇为清楚。”
阁内气氛骤然一冷。对方不仅知道洗剑池，还知道柳渊在池底，甚至可能知道三光神水的存在？是吴家内部泄露，还是对方有特殊手段探查？
“此事绝不可行。”柳青崖断然道，声音斩钉截铁，“渊儿伤势诡异，全赖阵法与神水维系，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莫说借池，便是靠近，也需谨慎。吴家主，此事关乎我儿性命，柳某绝不让步！”
吴问道并未因柳青崖的强硬而不悦，反而微微颔首：“柳兄所言，亦是吴某所想。洗剑池乃吴家禁地，池底更有贵客，不容有失。黑水令虽重，但吴家的规矩和信诺更重。我已婉拒。”
“他们肯罢休？”白文轩问。拿着黑水令被拒，对方岂能善了？
“自然不肯。”吴问道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火尊者说，黑水令的规矩不可破。若吴家执意不借，便需按鬼市古老规矩——‘三局定夺’。”
“三局定夺？”柳青崖皱眉。
“鬼市初建，各方势力争夺利益或解决不可调和的矛盾时，若不愿全面开战，便可用此法。”吴问道解释道，“双方各出三人，三局两胜，胜者决定事由。败者，需无条件接受结果，并补偿胜方相应损失。此法血腥，但可避免更大冲突。近年来已极少动用。”
“他们要赌？”白文轩冷笑，“赌注是什么？”
“若他们赢，吴家需借出洗剑池三日，并保证他们行事不受干扰，且不得过问他们用池具体细节。同时，柳兄一行，需即刻离开剑庐。”吴问道缓缓道，“若我吴家赢，他们交出黑水令，并赔偿吴家与柳兄相应损失，立刻离开鬼市，永不再提借池之事。”
条件苛刻！不仅要借池，还要赶走柳青崖等人！这分明是针对柳渊，或者说，是针对可能存在的“三光神水”或柳渊身上的“死意”印记！
柳青崖眼中杀机毕露：“欺人太甚！”
“对方有备而来，且手持黑水令，占着‘理’字。”吴问道平静道，“若断然拒绝‘三局定夺’，便是彻底撕破脸，对方可凭黑水令，联合其他对吴家或对柳兄有敌意之势力（比如黑榜），以‘违诺’之名发难。届时，局面将更不可控。”
“所以，吴家主之意是……应战？”白文轩看向吴问道。
“黑水令的面子，要给。规矩，要守。”吴问道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但怎么守，可以商量。他们提出‘三局定夺’，人选可由我方定——只要是我方阵营之人即可。时间，也可由我方定——三日后，子时，洗剑池畔。”
他将目光投向柳青崖与白文轩：“柳兄，白三爷，此战，已非吴家一家之事，亦关乎柳公子性命与诸位去留。吴某不才，愿占一局。剩下两局……需赖二位相助了。”
柳青崖与白文轩对视一眼。吴问道这是要将他们彻底绑上战车，共同应对拜火教的发难。但事已至此，他们没有退路。柳渊在池底，他们不可能离开。拜火教明显来者不善，若不联手应对，只怕后果更糟。
“吴家主高义，柳某自当尽力。”柳青崖沉声道，“只是不知，对方会派出何等高手？那火尊者修为如何？”
“火尊者，据我观察，气息渊深，隐有烈焰灼空之感，修为当在天境巅峰，且精通火系奇功，不容小觑。”吴问道道，“其身后二人，一男一女，男子身形魁梧如铁塔，气息刚猛，应是外家横练巅峰，女子身形鬼魅，气息阴柔带毒，似是擅用毒与暗器的高手。此三人，恐怕便是他们出战之人选。”
天境巅峰的火尊者，横练高手，用毒高手。这样的组合，显然经过精心挑选，覆盖了不同领域。
“我方三人……”白文轩沉吟，“吴家主修为深不可测，自可应对最强之火尊者。剩下两人……柳老英雄伤势未愈，但境界高深，或可应对那横练高手。只是那用毒的女子，诡异难防，需得心思缜密、不惧毒物，且身手敏捷之人应对……”
他想到了谢酒。但谢酒方才展露的手段虽惊世骇俗，但其态度莫测，且似乎不喜卷入麻烦，未必肯出手。
吴问道却道：“人选之事，暂且不急，还有三日可斟酌。眼下另有一事，需与二位言明。”
他顿了顿，神色更显凝重：“洗剑池异动，拜火教上门，或许只是开端。据我吴家暗线回报，近日鬼市之中，关于《天龙真诀》下半卷的传闻愈演愈烈，且隐隐有消息指向，下半卷最后出现之地，可能与鬼市某处古老禁地有关，而那禁地的线索……似乎与六十年前白发魔皇的踪迹有所重叠。”
白文轩脸色骤变！《天龙真诀》下半卷！白发魔皇！这两者任何一件都足以引起腥风血雨，如今竟可能产生关联？
“更麻烦的是，”吴问道继续道，目光看向白文轩，“今日午后，有数批身份不明之人潜入鬼市，似乎在暗中打探白三爷与令侄、侄女的行踪。其中一波，气息阴冷诡谲，疑似与黑榜有关。另一波，则带着淡淡的檀香与血腥气……”
檀香与血腥气？柳青崖心中一动，想起了方才白天羽那滴暗金色的血。
白文轩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他们……是冲着我白家，冲着《天龙真诀》来的！笑尘和笑滢有危险！”
“恐怕是的。”吴问道点头，“令侄白日与舍妹在后山练琴，或许已被盯上。而令侄身负天龙真诀上半卷，又是流云先生高徒，无疑是寻找下半卷的关键之一。如今令侄又现身剑庐，此地……已成漩涡之眼。”
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柳渊的伤势、拜火教的逼迫、天龙真诀的风波、黑榜的窥伺、白天羽的出现……诸多麻烦，如同层层蛛网，将剑庐紧紧缠绕。
许久，柳青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决断：“事已至此，惶惧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吴家主，三日后‘三局定夺’，柳某必全力以赴。白三爷，令侄与令嫒安危，我等亦不会坐视。当务之急，是稳住洗剑池阵法，确保渊儿无恙。同时，需尽快摸清拜火教真实意图，以及那些暗中窥探者的来历。”
他看向吴问道：“吴家主，剑庐乃你根本之地，防御之事，还需你多费心。我等既在剑庐，自当遵从此地规矩，同心协力，共渡此关。”
白文轩也重重点头：“柳老所言极是。吴兄，白某与侄儿侄女，叨扰了。但凡有用得着白家之处，绝不推辞！”
吴问道看着二人，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极淡的笑意：“好。既然如此，我等便联手，会一会这八方风雨。”
他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正点在洗剑池的位置。
“三日后，子时，洗剑池畔，便让这潭浑水，彻底清上一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