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阁的灯火，在沉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高冷寂。柳青崖与白文轩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仿佛带走了听松苑里最后一丝暖意。留下的众人，无论是白家的管事护卫，还是柳青崖一行的伙伴，都无心再用饭，默默放下了碗筷，气氛凝滞。
李清玄坐在席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杯边缘。洗剑池的异动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心头。父亲……会不会有危险？那“不寻常的客人”又是谁？为何会牵扯到白家三叔？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
白笑尘也敛去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容，眉头微锁，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白笑滢则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那盅早已凉透的汤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刺骨锋锐之意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自院外夜空中传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能直接切割人的耳膜与神经，让厅内所有习武之人瞬间寒毛倒竖！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滔天剑意、疯狂魔性、以及深入骨髓颓废的恐怖气息，如同海啸般轰然压向整个听松苑！
“什么人？！”
“保护三夫人！”
白家护卫头领白勇厉喝一声，与几名护卫瞬间抢出厅外，挡在门前。周墨、旭东升、傅辛等人也霍然起身，兵刃在手，神色凝重。来人气息之强，远超想象，甚至比那日的鬼佛吴天，更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与混乱！
李清玄也猛地站起，体内道气应激而动。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探究，以及……一丝癫狂的渴望？
“嘿……” 一声低低的、沙哑的，仿佛砂纸摩擦的笑声，在院中响起。
夜风忽烈，吹得院中古松枝叶狂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月光被乌云遮蔽，只有厅内透出的灯火，勉强照亮院中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颀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烂的青色文士长衫，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布满青色胡茬的下巴。他手里没有剑，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微微佝偻着背，仿佛疲惫不堪，对周遭的刀剑林立、气机锁定浑然不觉。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落魄潦倒、甚至有些邋遢的人，却让院中所有武者，包括通玄境的白勇，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颤栗。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了三寸、饮过无数鲜血、却又锈迹斑斑、随时可能彻底崩碎或彻底疯狂的魔剑！剑意冲霄，魔性蚀骨，颓废气死寂，三种截然不同、却又诡异融合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气场。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白勇强压心悸，沉声喝道，手中长刀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那人缓缓抬起头。
散乱的长发下，露出一张苍白瘦削、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英俊轮廓的脸。他约莫三十许岁，眼窝深陷，眸子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灰暗，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两簇幽暗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火焰。他的目光掠过白勇等人，如同掠过路边的石头，最终，定定地落在了厅内，白笑尘的脸上。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出一个扭曲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表弟……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听说……你来了鬼市，还……得了流云那老鬼的指点，练成了……天龙真诀？”
表弟？！此人竟是白笑尘的表哥？！
厅内众人皆是一惊。白笑尘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声音和称呼的刹那，变得异常复杂，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痛惜，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凝重与警惕。
“白天羽……” 白笑尘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他推开身前的椅子，一步步走到厅门口，与那落魄青衫人遥遥相对。“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活着？”白天羽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茫然，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算是吧……半死不活，人不人，鬼不鬼……剑也不是剑……”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五指微微蜷缩，仿佛想握住什么，又无力地松开。
“你……”白笑尘深吸一口气，眼中痛色更浓，“当年你执意追寻那‘无上剑道’，离家出走，杳无音信，姑母她……”
“别跟我提她！”白天羽猛地嘶吼一声，声音尖利如夜枭，周身那颓废死寂的气息骤然变得狂暴，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浪轰然炸开！离得最近的白勇和两名护卫如遭重击，闷哼着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剑……我的剑道……错了……全都错了……”白天羽抱着头，身体剧烈颤抖，语无伦次，眼中灰暗与火焰疯狂交替，“窥见了……那一剑……仙门……魔障……心静……颓废……杀！杀！杀！啊啊啊——！”
他猛地仰天长啸，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迷茫与毁灭欲！随着啸声，他周身那暗红色的气浪再次暴涨，隐隐在其身后凝聚成一柄高达数丈、模糊扭曲、缠绕着黑红气息的狰狞魔剑虚影！虚影出现的刹那，整个听松苑的地面都微微震颤，瓦片簌簌作响，厅内杯盘叮当乱撞！
剑意冲霄！魔性滔天！这威势……远超通玄，甚至比当日鬼佛吴天带给人的压迫感更强！而且更加混乱、更加不可预测！
“他……他难道真的……” 杜樊川躲在薛忘情身后，声音发颤，“传闻白家百年来第一天骄，白天羽，二十岁通玄，二十五岁窥见‘剑仙’门槛，却因急于求成，误入魔道，心静崩溃，从此疯疯癫癫，时隐时现……难道就是他？！看这威势，虽然神智错乱，无法完美驾驭，但那一身剑元与魔性，恐怕……真的已半只脚踏入了剑仙领域！”
半只脚踏入剑仙领域！那已是凌驾于绝大多数天衍境之上的恐怖存在！即便神志不清，无法发挥全部实力，也绝非在场任何人能单独抗衡！
“除去，酒圣谢酒无人是他对手，柳渊两根手指夹着纸扇笑着说道。”
“表哥！清醒一点！”白笑尘急喝，试图用声音唤醒对方，“这里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收手！”
“胡闹？”白天羽缓缓放下抱头的手，眼中疯狂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漠然，他盯着白笑尘，嘴角再次咧开，“我不是来胡闹的，表弟。我是来……试试你的天龙真诀。看看流云老鬼教出来的，有没有资格……碰我白家的东西。”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轰！”
那柄狰狞的魔剑虚影骤然凝实了三分，一道暗红中夹杂着缕缕金色的恐怖剑气，如同开天辟地的魔光，撕裂夜色，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志，朝着厅门口的白笑尘，当头斩下！剑气未至，那凌厉到极致的剑意已将白笑尘周身空间隐隐封锁，地面石板寸寸开裂！
这一剑，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与境界的碾压！是半只脚踏入剑仙领域的疯子，对通玄境表弟的“考验”！
“哥哥小心！”白笑滢惊叫，素手已按在了身旁“寒螭”琴上，琴身微颤，但她距离稍远，那剑气又太快太猛，已然不及！
白笑尘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这一剑，他接不下！哪怕他身负天龙真诀，修为通玄，但在这种接近“剑仙”层面的力量面前，依旧显得苍白无力！他狂吼一声，周身气息暴涨，衣袍鼓荡，双掌泛起淡淡的金色龙形气劲，便要拼死硬接！
就在那毁灭剑气即将吞噬白笑尘的刹那——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剑气的轰鸣与众人的惊呼声中，清晰地响起。
是谢酒。
他一直坐在席间，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喝了一半的酒杯。直到此刻，他才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皮。
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对着自己面前酒杯中那残余的小半杯琥珀色酒液，轻轻一挑。
是的，就是“挑”，像顽童用树枝挑动水面的浮萍。
一滴酒液，被他指尖那玄妙到无法言喻的力道牵引，自杯中跃起，在灯光下划过一道晶莹的、带着浓郁酒香的弧线，不偏不倚，迎向了那道撕裂夜色的恐怖魔剑剑气。
一滴酒，对上一道半剑仙斩出的毁灭剑气。
画面荒诞，对比悬殊到令人绝望。
然而——
“噗。”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那滴晶莹的酒液，在触及暗红剑气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蒸发，而是如同拥有生命和灵性一般，顺着那道狂暴剑气的“势”与“力”的缝隙，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滑溜到极点的轨迹，钻了进去。
紧接着，那滴酒液在剑气内部，轰然“炸开”！
不是寻常的爆炸，而是一种内敛的、极致的震荡与消解！仿佛那滴酒液中浓缩了江河湖海般的酒意与内力，在剑气最核心、力量运转的节点上，温柔又霸道地“醉”了一下。
“嗡——！”
“止”！
那势不可挡的暗红魔剑剑气，如同喝醉了酒的巨人，猛地一颤，前冲之势骤止，随即发出一声痛苦的、扭曲的嗡鸣，然后就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从内部开始寸寸崩解、消散！如同被无形之手抚平的褶皱，如同被暖阳融化的冰霜，前一瞬还毁天灭地，下一瞬便化作缕缕混乱的气流，吹散了院中的落叶，也吹动了白天羽披散的长发。
剑气，散了。
被一滴酒，散了。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连疯狂如白天羽，此刻也僵在了原地，那双灰暗与火焰交织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滴酒液消散的空中，又缓缓转动，看向了厅内，那个依旧坐在座位上，仿佛什么都没做、只是挑了下酒杯的邋遢酒鬼。
谢酒打了个酒嗝，拿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咂咂嘴，嘟囔道：“剑是好剑，就是人太疯，酒没喝到位，劲儿使岔了。可惜。”
白天羽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那只苍白瘦削、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在虎口的位置，悄然绽开了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口。一滴暗红色、仿佛掺杂了金粉的、散发着淡淡檀香与血腥气的奇异血珠，正缓缓渗出，滚落。
那是他自身剑气被强行“醉”散时，力量反冲，震裂了经脉溢出的本命精血。
他抬起手，将那颗血珠凑到眼前，灰暗的瞳孔中倒映着那诡异的血色。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幽幽地，用那沙哑干涩的嗓音，仿佛梦呓般说道：
“酒圣……谢酒……”
“果真……名不虚传。”
话音落下，他周身那恐怖的、混乱的剑意与魔性，如同潮水般褪去。身后的魔剑虚影也缓缓消散。他又恢复了那副落魄、疲惫、佝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剑，从未发生过。
只是，他看着谢酒的眼神，那死寂的深处，第一次，燃起了一种清晰的、名为“忌惮”，或许还有一丝“探究”的火焰。
他不再看白笑尘，也不再理会院内如临大敌的众人，缓缓转身，步履有些蹒跚，走向院外沉沉的黑暗，口中依旧喃喃自语，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剑错了……酒对了？……还是都错了？……心静……何物？……仙门……在哪儿？……”
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消失不见。
只留下院内一片狼藉，和一群心神遭受剧烈冲击、久久无法回神的人。
白笑尘站在原地，看着白天羽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最后目光落在谢酒身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滴酒，散半仙一剑。
这便是“酒圣”之威？
这便是……江湖传说中，那门“喝酒上西天”的恐怖之处？
李清玄也感到喉咙发干，心脏仍在狂跳。他看着谢酒那依旧漫不经心、仿佛刚赶走了一只苍蝇的背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这个整日醉醺醺、没个正形的前辈，其真实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而这样一个恐怖的白天羽突然出现，又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单纯来找表弟“试试”功夫，还是……别有目的？
“咳咳……” 谢酒咳嗽两声，打破了死寂。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生壳，对还在发愣的众人摆摆手：
“散了散了，都散了吧。疯子走了，没啥好看的了。该睡觉睡觉，该喝酒喝酒……哦，酒没了，我再去打一壶。”
他提着空酒葫芦，晃晃悠悠地也朝外走去，经过白笑尘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糊道：
“小子，你这表哥……病得不轻。离他远点。他那不是剑道，是魔怔。 下次再见，他要还发疯，你就跑，跑快点，别硬扛。扛不住。”
说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身影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院内，只剩下夜风吹过松枝的呜咽，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白笑尘缓缓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转身，看向厅内担忧望着自己的妹妹和母亲，又看向柳青崖一方众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了，一场意外。让大家受惊了。都……回去休息吧。”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夜过后，这剑庐，恐怕再也无法真正“平静”了。
一个半疯的、半只脚踏入剑仙领域的白天羽出现了。
而能一滴酒“醉”散其剑气的谢酒，又该是何等境界？
暗流之下，真正的庞然大物，似乎正开始……显现冰山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