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散人”的焦尸被草草收敛,静心别院的焦坑也被迅速填平,仿佛那场匪夷所思的天谴从未发生。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糊与雷火气息,以及众人心头沉甸甸的寒意,却挥之不去。
白文轩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侄儿白天羽,心如刀绞。修为被废,神魂重创,这等伤势,几乎已是绝路。薛忘情与杜樊川仔细探查后,亦是摇头叹息,束手无策。
就在一片悲戚绝望中,谢酒晃了晃手中酒葫芦,忽然正色道:“老白,把你这倒霉侄子背客房去,我瞧瞧。”
白文轩一怔,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谢兄,你……?”
“死马当活马医呗。”谢酒打了个酒嗝,懒洋洋道,“总不能让他就这么废了,看着挺闹心。”
李清玄也惊讶地看着谢酒,忍不住道:“谢叔叔,原来你还会医术啊?”
“医术?”谢酒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新鲜,耸了耸肩说道,语气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的怅惘,“算是吧。我年轻那会儿,还没这么爱喝酒,也想着悬壶济世来着。拜了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为师,跟着他走南闯北,学了点皮毛。那老头子,医术是真不错,就是嘴太臭,心太软,路边捡条瘸腿狗都要治。”
他顿了顿,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气冲散了那丝怅惘,语气恢复平淡:“可惜啊,天不遂人愿。有一回,我们撞破了一伙魔道妖人用生人魂魄练功的勾当。老头子看不过眼,要管。我劝他别多事,他不听,非要管。结果……”
谢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那伙魔道里有个硬茬子,功夫邪性,老头子为了护着我逃,被他们……撕了。 我躲在山沟里,看着老头子的药箱发呆,那箱子还是我给他做的,上头刻了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后来呢?”李清玄听得心头沉重。
“后来?”谢酒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沉淀了岁月的戾气,“后来我入了魔。 不是练魔功,是心里头那股火,压不住了。我找到那伙魔道的老巢,用老头子教我的药,加上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酒’,把他们一锅端了。从老到小,从人到狗,没留一个活口。杀红了眼,也杀通了关。等我清醒过来,浑身是血,坐在尸山血海里,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进了大天衍境巅峰。 嘿,你说这修为,来得是不是有点不是地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众人却仿佛能闻到那股穿越时空而来的浓重血腥,能看见那个坐在尸山血海中、茫然又疯狂的年轻谢酒。谁能想到,如今这个整日醉醺醺、看似玩世不恭的“酒圣”,当年竟有这样一段血海深仇与杀戮道途?
“自那以后,我就觉得,医术救人,太慢,也太憋屈。不如喝酒痛快,不如……用别的方式‘治’人。”谢酒晃了晃酒葫芦,不再多说,当先朝客房走去。
众人默默跟随。白文轩亲自将白天羽背进一间干净客房,小心放在榻上。
谢酒走到榻边,也不避讳众人,直接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卷。展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七枚长短不一、色泽各异的银针。针身非银非铁,隐隐有流光转动,针尾或雕龙,或刻凤,或为古朴云纹,一看便非凡品。
“老头子留下的吃饭家伙,‘七魄定魂针’。”谢酒一边说,一边手指拂过七枚银针,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他口中念念有词,报出每一针的名字:
“一针定神,镇惊厥,安魂魄。”
“二针锁元,固本源,守精炁。”
“三针通幽,开淤塞,导乱气。”
“四针化煞,驱邪祟,净魔根。”
“五针回春,续生机,愈沉疴。”
“六针归墟,引残力,复本源。”(此针名让众人心头一跳)
“七针逆命,转阴阳,夺造化!”
随着他每报出一个名字,便有一枚相应的银针被他以特殊手法,闪电般刺入白天羽头顶、眉心、胸口、丹田等各处大穴!手法之快,之准,带着一种玄奥的韵律,仿佛不是在施针,而是在演奏一首以银针为音符、以人体为琴的夺命交响!
银针刺入,白天羽焦黑干枯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老鼠在窜动,一缕缕漆黑如墨、却又夹杂着暗金色光点的浑浊气劲,混杂着丝丝缕缕令人心悸的诡异灰气,被那七枚银针硬生生从他四肢百骸、经脉骨髓中逼迫而出!
那些气劲一离体,便迅速在空中扭曲、消散。而白天羽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死灰般的焦黑,渐渐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如纸,虚弱不堪,但至少……有了点“活人气”。
整个过程不过盏茶功夫。谢酒额头微微见汗,显然消耗不小。他收针,七枚银针依旧流光溢彩,不沾丝毫污秽。
“谢兄,天羽他……”白文轩紧张地问。
“死不了了。”谢酒抹了把汗,将银针收回布卷,“那老疯子散的,主要是他强行凝聚、与魔性纠缠的‘剑仙之基’和暴走剑元。我用‘归墟针’引动残余,配合其他几针,将他体内残留的最后一点驳杂力量,以及那老疯子的‘散气’余韵,都给逼出来了。现在他体内,干净是干净了,但也空得能跑马。”
他看向白文轩,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人,是救回来了。但这一身修为,是彻底废了,根基本源受损太重。日后,不能再练武,强行修炼,必死无疑。 不过,内力倒是可以像普通人一样,从头慢慢练起,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没问题。 想恢复昔日半剑仙的风采,趁早死了这条心。”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白文轩深深一揖,老泪纵横:“谢兄大恩,白家没齿难忘!”
谢酒摆摆手,似乎不耐这些虚礼。他想了想,又拿起酒葫芦,拔开塞子,对着壶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张嘴——
“噗!”
一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浓郁酒香与蓬勃生机的碧绿色酒气,如同活物般从他口中喷出,精准地打入白天羽微微起伏的胸膛。
白天羽身体一颤,脸上最后那丝死气彻底褪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竟似沉沉睡去。
“行了,这道‘碧落还生气’能保他三年内无病无灾,慢慢将养吧。”谢酒拍拍手,仿佛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直静静旁观的白笑滢(她与白笑尘并未真的离开,只是被安置在更安全的密室,此刻悄然出来),玉手轻轻拂过怀中寒螭琴的琴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清越之音。她嘴角勾起一抹清冷中带着探究的、堪称“鬼魅”的浅笑,轻声道:“不愧是天下至强的‘酒圣’。 七枚银针,便将从‘散气归墟’之下抢回濒死之人,化腐朽为神奇。此等手段,闻所未闻。”
谢酒瞥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感慨:“小丫头,少拍马屁。我这点三脚猫医术,也就对付这种被‘道理’硬砸出来的古怪伤势有点用。真碰上高手对轰出来的硬伤,还得靠薛老头那种正统路子。至于‘至强’?嘿,天下之大,能人辈出,谁敢称至强?”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一旁同样心潮起伏的李清玄,咧嘴一笑:“小子,看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想学?”
李清玄下意识点头,随即又摇头:“谢叔叔神技,侄儿资质鲁钝,怕是……”
“学不会就学不会,哪那么多废话。”谢酒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如同拎小鸡般,“走,陪叔叔上房顶喝点。这儿太闷。”
说罢,他点足一掠,身形如烟,带着李清玄已瞬移到了客房屋顶。瓦片无声,夜风微凉,整个剑庐乃至远处鬼市朦胧的灯火,尽收眼底。
谢酒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天知道他怀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掏出两个小酒坛,泥封陈旧,上面贴着褪色的红纸,隐约可见“九江双蒸”四个字。他拍开泥封,一股浓烈却不刺鼻、醇厚中带着清冽的奇异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尝尝,真正的老酒,埋了至少三十年。”谢酒递给李清玄一坛,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舒服地眯起眼。
李清玄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酒液入口,初时辛辣,随即化为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连身上伤口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更奇的是,这酒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温和的力量,与他体内那缕道气隐隐呼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好酒!”他忍不住赞道。
“废话,老子藏的,能是孬货?”谢酒得意地晃晃酒坛,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忽然道:“小子,怕不怕?”
李清玄知道他问的是今夜子时的赌约。他握着酒坛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感受着体内微弱却倔强流转的道气,缓缓摇头:
“怕。但更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谢酒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随即又灌了口酒,淡淡道:“怕就对了。不怕死的,不是蠢就是疯。但怕,不代表要怂。该挨打的时候挨得住,该跑的时候跑得快,该拼命的时候……也得有拼命的觉悟和本钱。 伊屠那疯子虽然教得糙,理是这么个理。”
他顿了顿,望着洗剑池方向那隐约的阵法微光,声音低沉了些:“你爹的事,急不来。吴老婆子的‘三元续命阵’加上鬼帝的三光神水,吊住命没问题。但想根治,难。你爷爷走的路子,是条险路,成了,或许有希望。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清玄明白。爷爷强行融合道气,冲击更高境界,是在与时间赛跑,也是在赌。
“谢叔叔,您说,武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李清玄忽然问,想起“无心散人”的死,想起那匪夷所思的天雷,想起谢酒口中那“大天衍境巅峰”的来历。
“尽头?”谢酒嗤笑一声,“哪有什么尽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外……还有不是人的玩意儿。 就像那老疯子,以为摸到了‘道理’,结果被‘道理’劈死了。就像我,杀到天衍境巅峰,然后呢?发现上面还有更玄乎的‘半步登天’,半步登天之上呢?谁知道。练武,与其说是求个尽头,不如说是……找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活下去、死得明白点的‘说法’。 有人为报仇,有人为名利,有人为守护,有人……就为了口酒。”
他仰头,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坛丢下屋顶,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哐啷”一声碎响。
“小子,记住,路是自己走的,酒是自己喝的,架是自己打的。别人说什么,天地怎么想,都是狗屁。 觉得对,就去做;做了,就别后悔。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拼。拼赢了,接着喝;拼输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不定还能找我喝酒。”
他说得混不吝,却自有一股看透生死、洒脱不羁的豪气。
李清玄默默品味着这番话,又喝了一口“九江双蒸”。烈酒入喉,化作胸中一股灼热的气息。他望向洗剑池方向,望向父亲所在的地方,眼中迷茫渐去,只剩下越来越清晰的坚定。
夜色渐深,子时将近。
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