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薄得仿佛一吹就散,却又执拗地弥漫在鬼市的每一寸角落。天光好不容易从终年盘踞的阴云缝隙中挣扎出几缕,惨白得像失了血色的脸,勉强照亮剑庐清冷的石板路,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那佝偻、颤巍的身影——“无心散人”,拄着根歪扭的枣木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古怪小曲,调子忽高忽低,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他一步一挪地走出静心别院,对身后那因他“无心之举”而坍塌的人生与碎裂的世界,浑若未觉,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拂去了衣袖上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行至别院外不远处,一口废弃多年的石井旁。井沿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湿滑而幽寂,上面搁着个不知谁遗落的破陶碗,碗口缺了个豁,底儿积着些昨夜的雨水,混着几片枯叶,浑浊得像滩死水。
“无心散人”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定定盯着那碗脏水,忽然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他颤巍巍地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节突出,皮肤干硬如树皮,端起那只破陶碗,也顾不上脏秽,径直凑到嘴边,就要饮下那碗浑水。
就在碗沿触碰到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的刹那——
“轰咔——!!!”
毫无征兆!一道水桶粗细、炽白刺目的天雷,骤然撕裂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宛如九天之上降下的审判巨矛,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精准无比、狂暴无匹地朝着井边那佝偻的身影,当头劈下!
雷光快得超乎人力反应的极限!前一瞬还是阴沉欲雨的黎明,下一瞬,天地间便只剩下那道连接苍穹与大地的恐怖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震耳欲聋的雷暴声几乎同时炸开,仿佛万千战鼓齐鸣,整个剑庐乃至大半个鬼市都被震得簌簌发抖,地面似乎都在脚下晃动!无数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从睡梦或沉思中惊起,骇然抬首,望向那道撕裂天地的光柱。
静心别院门口的众人,也被这近在咫尺的恐怖天雷惊得心神剧震,纷纷踉跄着冲出院子,目光齐刷刷投向井边。
只见那处已是一片焦土。青石井台被炸得粉碎,碎石飞溅四射,在周围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坑洼;原本平整的地面,赫然出现一个数尺深的焦黑大坑,坑内泥土被高温灼烧成琉璃状,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味,混杂着皮肉烧焦的糊味,令人作呕。
而在那焦坑边缘,倒着“无心散人”。
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麻衣早已在雷光中化为飞灰,露出下面一具干瘪枯瘦、此刻却焦黑如炭的躯体。皮肤龟裂开来,像烧透的木炭,缝隙间还时不时闪过细小的电火花。那根枣木棍早已不见踪影,想来已在雷劫中化为齑粉。他仰面朝天,那张布满污垢的痴傻老脸,此刻被雷火烧得面目全非,五官难辨,唯有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呃……嗬……嗬……” 极其微弱的声响从他焦黑的喉咙里挤出,像破风箱漏气般,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濒死的绝望。他残存的、焦黑的眼皮似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下面两点几近熄灭、却在此刻异常清醒的灰暗光芒。
那光芒中,再无半分痴傻,不见丝毫懵懂,只剩下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漠然,与一丝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释然?
他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对着那刚刚劈下雷霆、此刻依旧雷光隐隐的阴沉天空,吐出了三个含糊不清、却让冲到近前的吴问道、柳青崖等人听得一清二楚的字:
“……终……于……来……了……”
话音落下,那两点清醒的光芒彻底熄灭,如风中残烛,再无复燃的可能。焦黑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彻底没了声息。他周身最后那丝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空”与“不谐”的气息,也随着这道天雷,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形神俱灭,死得不能再死。
刚刚还能挥手间散去“剑仙之基”、令吴问道都束手无策的“世外高人”,就这么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死得如此突兀,如此……荒诞。
众人站在焦坑边缘,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一时间竟无人言语。只有风穿过废墟,卷起几缕青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低诉说着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更添了几分诡异。
良久,白文轩才嗓音干涩地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他就这么……死了?被雷劈死了?”
“天谴?”薛忘情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难道真如古籍所载,《归墟散气诀》修炼到极致,有干天和,必遭天谴?可他方才那状态,明明已近乎‘道’……”
“不是天谴。”吴问道缓缓摇头,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焦坑边缘残留的痕迹,指尖触到一丝奇异的波动,尽管微弱,却异常清晰。他仔细查看着“无心散人”尸体上残留的气息,眼神凝重到了极点,“这雷霆……力量虽狂暴,却精准得可怕。精准到只针对他一人,旁边的井台、地面,不过是余波所及。而且,其中蕴含的……并非纯粹的天地之威,更像是一种被引导、被凝聚、被赋予特定‘目标’的规则之力。”
“引导?凝聚?规则之力?”柳青崖沉声追问,“吴家主的意思是,这雷……是人为操控的?”
“至少,是被某种存在‘允许’,或者‘驱动’的。”吴问道站起身,望向依旧阴沉、偶有雷光在云层中隐现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能驱动天雷,精准灭杀‘无心散人’这等存在……这背后的存在,其境界,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已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比“无心散人”更恐怖的存在?那会是何种境界?
“他死前说……‘终于来了’?”傅辛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困惑,“难道他早知道自己会有此一劫?他一直在等这道雷?”
“或许,对他而言,这并非劫难,而是……解脱。”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是谢酒。他不知何时也晃悠了过来,手里依旧提着那个似乎永远喝不空的酒葫芦,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惫懒,眼角还挂着点红丝。他走到焦坑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具焦尸,又仰头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却毫不在意,抿了抿嘴,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追忆。
“谢兄知道此人来历?”吴问道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
“知道一点,不多。”谢酒用袖子随意擦了擦酒葫芦口,慢悠悠地说,“这老疯子,不是什么‘世外散人’。他是无心门的最后一代传人,说是一代宗师,也不算辱没了他。”
“无心门?”众人愕然,皆是首次听闻这个门派。
“一个早就该埋进土里、连灰都不该剩下的鬼门派。”谢酒语气随意,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冷意,“他们不练内力,不修肉身,专钻牛角尖,搞什么‘太上忘情’、‘万法皆空’,讲究‘无心无我’,以自身去契合天地间某种偏门的‘散’、‘归’、‘虚’的规则。练到高深处,举手投足便能化人真气,散人道行,甚至能短暂干扰小范围内的天地法则。听着挺牛逼,是吧?”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可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给人练的。练得越深,人性就越少,最后变得不人不鬼,脑子里只剩下那些扭曲的‘道理’,看什么都觉得‘不谐’,都想伸手去‘捋顺’。这老疯子,估计是把自己练得连自己是男是女、是人是狗都分不清了,才会大半夜跑出来‘散’人修为玩。”
“那他的境界……”柳青崖追问,语气凝重。
“论境界,论修为,”谢酒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弹了弹指甲,看似随意,语气却正经了些,只是那鄙夷之色毫不掩饰,“一沓天境后期吧。嗯,说不定还摸到了点‘半步登天境’的门槛毛边。不过他那‘天衍境’,是歪的,是把自己‘散’得快没了人形,才勉强蹭上去的。真要打起来,论对力量的掌控和运用,他未必比吴家主你强多少。就是那手‘散功’的规则太恶心人,沾上就甩不掉。”
天衍境后期!甚至可能触摸到“半步登天境”的门槛!众人心头又是一震。这已是当世已知的绝顶修为!可这样的人物,却被一道“人为”的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那……那道雷?”白文轩忍不住抬头看向天空,眼中满是敬畏。
“还能有谁?”谢酒撇撇嘴,“老天爷看他不顺眼呗。或者说,他这条‘歪路’走到头了,天地规则自动‘修正’了他。他那句‘终于来了’,估计是冥冥中早有感应,知道自己迟早有这么一天。散了别人一辈子修为,到头来自己被天地当bug给‘散’了,嘿,这叫什么?报应。”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却听得毛骨悚然。修炼到天衍境后期,竟会因为“路走歪了”,而被天地规则“修正”抹杀?那他们苦苦追寻的武道巅峰,究竟是什么?会不会哪天,自己也会因为某种“不谐”,引来这么一道索命的天雷?
“谢兄似乎对‘无心门’和这‘规则修正’颇为了解?”吴问道目光深邃地看着谢酒,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谢酒打了个哈哈,又灌了口酒,酒气混着他的话音一起飘散:“活得久了,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听得多了而已。总之,这老疯子死了,对白天羽那小子是坏事,但对咱们,对剑庐,说不定是好事。少了个不定时发疯的疯子在旁边瞎晃悠,清净。至于那道雷……”
他顿了顿,收起那副惫懒相,眼神变得有些认真,看向吴问道,又扫了眼柳青崖,缓缓道:“能引动这种程度‘规则之力’灭杀天衍境后期的,要么是真正的‘半步登天境’大能,要么……就是某种天地本身意志的体现。不管是哪种,都不是我们现在能揣测和招惹的。就当是场意外,忘了最好。”
他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
众人沉默。谢酒说得对,那种层次的存在和力量,早已超出了他们目前能理解和应对的范畴。多想无益,徒乱心神。
“伊屠前辈呢?”李清玄忽然发现,伊屠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方才天雷落下时,他似乎还在院门口。
“看热闹看完了,估计又找地方喝酒睡觉去了。”谢酒摆摆手,一脸习以为常,“那家伙,心思比这老疯子还难猜。别管他。”
吴问道最后看了一眼“无心散人”的焦尸,对吴归尘吩咐道:“收敛了吧。找个偏僻地方,埋了。不必立碑,不必记名。”
“是。”吴归尘领命,立刻带人上前处理。
一场匪夷所思的变故,以更匪夷所思的方式戛然而止。只留下满地焦痕,一具焦尸,和众人心中难以磨灭的震撼与寒意。
修为通天,可散人“剑仙之基”。
天威莫测,一道雷便形神俱灭。
这江湖,这天地,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恐怖与秘密?
“都回去准备吧。”柳青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将众人纷飞的思绪拉回现实,“今夜子时,洗剑池畔,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无论天上有什么,眼下,我们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众人精神一凛。是啊,拜火教的赌约就在今夜!与那虚无缥缈的“规则”、“天雷”相比,近在咫尺的敌人,才是他们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应对的。
白文轩最后看了一眼静心别院的方向,那里,他修为被废、心神崩溃的侄儿还在昏迷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愤与忧虑,对吴问道和柳青崖拱手:“吴兄,柳老,今夜之战,白某必全力以赴!”
吴问道与柳青崖点头示意。众人不再停留,各自返回住处,做最后的调整与准备。
李清玄跟在柳青崖身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焦黑的坑洞,和正被吴家剑卫抬走的焦尸,心中五味杂陈。
“爷爷,‘天衍境后期’……距离‘半步登天境’,还差多远?”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对未知境界的迷茫与向往。
柳青崖脚步微顿,沉默片刻,缓缓道:“天衍境,神与道合,能感悟天地法则,举手投足可引动天地之力,寿命大增,可得‘封号’。而‘登天境’……”
他望向阴沉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向往与敬畏。
“那是真正超脱凡俗,破碎虚空,比肩仙人的传说之境。天衍到登天,看似只差数步,实则是凡与仙的天堑。古往今来,能跨过者,屈指可数,皆已成神话。”
他拍了拍孙儿的肩膀,语气沉缓而有力:“莫要好高骛远。先脚踏实地,走好眼前的路。今夜,便是你眼下要过的第一道真正的‘关’。”
李清玄重重点头,握紧了拳头。体内伤势未愈,道气依旧微弱,但经过伊屠的“特训”和连番变故的冲击,他的眼神,已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沉静,像淬过火的精钢。
无心散人死了。
白天羽废了。
但他们的路,还要继续。
今夜子时,洗剑池畔。
一切,都将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