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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散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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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传前传

作者:石楠楠 | 分类:奇幻 | 字数:103.2万字

第46章 散功

书名:长生传前传 作者:石楠楠 字数:4.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1:39:34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一声压抑到极致、却比夜枭哀鸣更凄厉的惨嚎撕裂。

那声音来自剑庐深处,吴问道安置白天羽的“静心别院”。

嚎叫声中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绝望、以及某种东西被生生从灵魂深处剥离的破碎感。不似人声,更像是濒死的凶兽在承受千刀万剐。

竹韵小筑中,刚刚勉强处理完伤口、正倚在榻上闭目调息的李清玄,猛地睁开眼。那声音……是白天羽?他怎么了?不是说被吴问道暂时压制住了吗?

几乎同时,隔壁房间传来衣袂破风声,柳青崖的身影已出现在院中。他显然也已出关,身上那件灰布衣衫无风自动,隐隐有金银微光流转,气息比之前更加沉凝内敛,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显然闭关稳固道基并非易事。他侧耳倾听,脸色凝重。

伊屠原本蹲在院角,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把新找来的、同样不起眼的腰刀(之前那把废了)。听到这惨嚎,他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望向静心别院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低声骂了句:“麻烦。”

白文轩、薛忘情、傅辛等人也都被惊动,纷纷来到院中。

“是表哥!”白文轩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担忧与不安,“难道吴兄的丹药和禁制也压不住他的心魔?又发作了?”

“不像。”柳青崖缓缓摇头,浑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别院中的情景,“这声音……不单单是疯狂,更像是……根基被毁,力量溃散时的反噬与绝望。”

根基被毁?力量溃散?众人心头一凛。白天羽虽疯魔,但那一身半只脚踏入剑仙的修为是实打实的,谁能无声无息潜入剑庐深处,废掉他?

“去看看!”白文轩再也按捺不住,纵身便朝静心别院方向掠去。众人紧随其后。

静心别院位于剑庐西北角,环境清幽,平日少有人至。此刻,别院周围已聚集了数名闻讯赶来的吴家剑卫,为首的是吴归尘,他脸色铁青,手握剑柄,死死盯着紧闭的院门,却似乎不敢贸然闯入。

见白文轩等人到来,吴归尘立刻上前,抱拳沉声道:“白三爷,柳前辈,诸位。家主正在里面,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里面到底怎么回事?天羽他……”白文轩急问。

吴归尘神色复杂,有愤怒,有惊疑,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方才,一道……难以形容的气息,突然自天而降,笼罩了别院。那气息非正非邪,浩大中带着一种……消解、散逸、归无的奇异道韵。紧接着,羽公子便发出惨叫。我们想冲进去,却被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推开。家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让我们守在外面,不得擅入。”

消解?散逸?归无?众人听得心头更沉。这描述,听起来像是某种极其高明的、专门针对内功根基的散功或化功手法!而且是隔空施威,连吴问道都无法立刻阻止?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吴问道缓步走出。他依旧是那身青衫,但脸色却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深深的无奈。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污垢和皱纹的老乞丐。

那老乞丐看起来怕是有七八十岁了,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棍,走路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脸上带着一种懵懂茫然的、近乎痴傻的笑容,嘴里还嘟嘟囔囔念叨着什么,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对周围剑拔弩张的场面视若无睹。

但所有人的目光,在触及这老乞丐的瞬间,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并非因为杀气或威压,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空”。这老乞丐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个误入画面的、模糊的虚影,随时会消散。更诡异的是,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丝毫内力的波动,甚至连生命的气息都微弱得可怜,仿佛随时会咽气。

吴问道走到众人面前,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白文轩,又看了看柳青崖、伊屠等人,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这位……无心散人,出的手。”

无心散人?众人面面相觑,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他……他对天羽做了什么?”白文轩声音发颤。

吴问道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散了他的‘剑仙之基’,化去了他九成九的剑元与魔性,将其修为境界,打落至比受伤前还要虚弱许多的‘凝神境’。”

凝神境!那是武学九品中第七品!距离武道四境之一……金刚境尚且遥远,更遑论剑仙!等于是从云端直接被打落泥沼!

“什么?!”白文轩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为……为何?!此人是谁?为何要下此毒手?!”

吴问道看向那依旧懵懂痴笑的老乞丐,眼神更加复杂:“他……是位真正的世外散人。无门无派,无亲无故,甚至……无名无姓。因其言行举止常如孩童,对万事万物皆似‘无心’,故江湖上偶有知其存在者,称其为‘无心散人’。他修炼的功法,极为特殊,名为《归墟散气诀》。”

“《归墟散气诀》?”薛忘情倒吸一口凉气,“可是那传说中,能化尽天下真气、散人修为,将一切能量复归于‘墟’的禁忌奇功?此功不是早已失传,且据说修炼者必遭天谴,不得善终吗?”

“正是此功。”吴问道点头,“无心前辈已将此功练至化境,举手投足,皆可引动‘散气归墟’之道韵。方才,他路过剑庐上空,感应到羽公子体内那狂暴混乱、已达临界点的剑仙之力与魔性,认为其‘不谐’,‘扰了清净’,便随手施为,将其……散了。”

“路过?感应?随手施为?”白文轩几乎要气疯了,指着那痴傻的老乞丐,怒喝道,“就因为他觉得‘不谐’,就随手废了我侄儿苦修数十载、甚至险些成仙的修为?!这是什么道理?!吴兄,你为何不阻止他?!”

吴问道苦笑,笑容中满是无力:“白三爷,非是吴某不想阻止。而是……阻止不了。 无心前辈的境界……已非‘武’之一字可以形容。他方才出手,并非以内力强压,而是直接引动了天地间某种‘规则’,或者说‘道韵’。那‘散气归墟’之力,如同阳光消融冰雪,如同岁月风化岩石,是道理上的克制与消解。我的剑,可以斩人,斩妖,斩魔,却斩不断这冥冥中的‘道理’。我若强行出手干涉,恐怕……连我自己的一身修为,也要被‘散’去几分。”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道理上的克制?规则层面的消解?这已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认知范畴!这“无心散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伊屠此时正色道,目光死死盯着那老乞丐,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忌惮与探究:“吴家主说得不错。这老家伙……身上没有‘人’味。他就像……一段活着的‘道理’,或者一个行走的‘天灾’。他不主动伤人,但他所到之处,若有什么东西‘违逆’了他心中的‘道理’或‘清净’,便会自然而然被‘修正’、被‘抹平’。羽小子那身狂暴的剑仙之力,在他眼里,大概就像一锅烧糊了的粥,随手就给倒了,根本不会考虑这粥对煮粥的人意味着什么。”

比喻粗俗,却一针见血。众人看向那“无心散人”的眼神,充满了恐惧。这种存在,比那些穷凶极恶的魔头更可怕。魔头杀人,尚有缘由,有目的。他“散”人修为,可能仅仅是因为……觉得“碍眼”?

“天羽……天羽他现在怎么样?”白文轩强压悲愤,颤声问。修为被废固然痛彻心扉,但人若还活着,总还有一线希望。

吴问道侧身让开:“你们自己看吧。不过……要有心理准备。”

众人随他走进别院。院内一片狼藉,仿佛被狂风肆虐过,却又诡异的干净——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只是所有蕴含灵机或特殊材质的东西,比如院中的几盆灵草,此刻都已彻底枯萎,化为灰烬;一块用来镇宅的暖玉,也失去了光泽,布满裂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万物凋零、返璞归真的奇异气息。

正屋的门敞开着。白天羽瘫坐在屋内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仅仅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原本只是有些邋遢的面容,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头发灰白了大半,眼窝深陷,皮肤干枯失去光泽。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股冲霄的剑意、蚀骨的魔性、乃至颓废的死气,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与空洞。

他睁着眼睛,眼神呆滞地望着屋顶,瞳孔涣散,没有焦距,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白色的沫子。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而且境界低落,果然只有“凝神境”的程度,甚至连很多吴家年轻子弟都不如。

曾经的绝世天骄,半步剑仙,如今却成了一个武功低微、心神崩溃的废人。

“天羽!”白文轩痛呼一声,抢上前去,抓住白天羽冰冷的手,渡入内力查探。一探之下,更是心沉谷底。白天羽体内经脉虽未全毁,但宽阔坚韧如同大江的经脉,此刻干涸萎缩,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其中空空荡荡,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驳杂虚弱的内息在缓缓流动。他苦修数十载的浑厚剑元、那狂暴的魔性力量、甚至那缕窥见的“仙机”,全都不翼而飞,仿佛从未存在过。就连他的神魂,也似乎受到了难以弥补的创伤,变得脆弱不堪。

“表哥……”白笑尘(已随康神尼离开,此为白文轩心中呼喊)若在此,看到此情此景,不知会作何感想。

柳青崖、薛忘情等人也上前查看,皆是摇头叹息。修为被废至此,心神重创如此,白天羽这辈子,恐怕是彻底毁了。莫说恢复剑仙修为,便是想重新修炼到通玄境,也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白天羽似乎听到了动静,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白文轩,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嘶哑、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迷茫与痛苦,“我的剑……我的道……没了……全都没了……”

他忽然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曾经能引动风雷、此刻却枯瘦颤抖的手,眼中泪水无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显得无比狼狈与凄凉。

“我只是……想看看更高处的风景……我错了吗?我只是……不想再被人说比不上先祖……我错了吗?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一切……我的一切啊!!!”

他猛地仰头,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哀嚎,随即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气若游丝。

白文轩老泪纵横,紧紧抱住侄儿,却无能为力。修为被“道理”层面的力量散去,非药石可医,非内力可补。

就在这时,那一直站在院门口、痴痴傻傻笑着的“无心散人”,似乎被白天羽最后的哀嚎惊动,歪了歪头,浑浊的老眼看向屋内,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痰音和口齿不清,但在场都是高手,勉强能听清。

他说的是:

“吵……忒吵……跟个炸了毛的野猫似的……一身乱七八糟的劲儿,看着就烦……给他捋顺溜了,多好……清净……”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不够清楚,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你们怎么都不懂”的埋怨:

“他自个儿也舒坦了不是?你们瞅瞅,现在多老实……”

说完,他拄着枣木棍,转身,颤颤巍巍地朝着院外走去,嘴里又开始哼起不成调的、古怪的乡野小曲,对身后那因他“随手一捋”而彻底崩塌的人生,对白文轩等人悲愤欲绝的眼神,对这片被他“无意”间搅得天翻地覆的天地,浑然不觉,亦或者说,浑不在意。

正如他的名号——无心。

一切,只是无心之举。

却比任何处心积虑的阴谋,更加残忍,更加令人绝望。

吴问道看着“无心散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又看看屋内惨状,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伊屠走到院中,捡起地上几片彻底枯死、一碰就碎的灵草叶子,在指尖捻成粉末,看着粉末随风飘散,低声自语:

“散气归墟……万法皆空……嘿,好一个‘无心之举’。 这老怪物,怕是活得连自己是什么都快忘了。羽小子撞上他,算倒了八辈子血霉。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看向李清玄,又看向柳青崖,缓缓道: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剑仙根基被散,魔性被化,对羽小子而言是灭顶之灾。但对某些人,或者说,对某些‘东西’而言……这具‘干净’的躯壳,这副被‘道理’强行‘捋顺’过的神魂,说不定……是绝佳的‘容器’?”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柳青崖和吴问道却同时眼神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李清玄看着屋内生机几近断绝、如同人偶般的白天羽,又想起昨夜他还曾剑气冲霄、几近疯魔的滔天威势,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是一种寒意。

这江湖,这天下,除了看得见的刀光剑影、恩怨情仇,原来还有这等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存在”,于无形之间,便能决定他人的命运,颠覆一切的认知。

而他们,即将要面对的拜火教,即将到来的“三局定夺”,在这“无心散人”带来的阴影下,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令人恐惧了。

因为有些“恐怖”,是超越胜负,超越生死,甚至超越理解范畴的。

天色,渐渐亮了。

最后一日,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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