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屠如同捏碎一只臭虫般废掉赤红刀客的手段,让院内其余黑衣人心胆俱裂。那鬼魅般的速度,那轻描淡写间碎骨断筋的恐怖力量,还有那股萦绕不散、如同实质的尸山血海般的杀意,无不昭示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一名围攻白笑滢的黑衣人嘶声喊道,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生擒或击杀白氏兄妹,可没说要跟这种煞神拼命。
三名黑衣人再不敢恋战,各自虚晃一招,便欲抽身后退,身法诡异,显然精于遁术。
“想走?”
白文轩怒喝道,他胸中怒火早已滔天。侄儿侄女在自己眼皮底下遇袭受伤,护卫重伤,若非伊屠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他岂容这些贼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身形一晃,便截住一人去路,掌风如排山倒海,将其牢牢缠住。
薛忘情与傅辛也分别拦住另外两人。那伊屠则抱着膀子,好整以暇地站在院中,目光冷漠地扫视着战场,仿佛在看一群蝼蚁挣扎。有他在,无人敢再对李清玄或白氏兄妹出手。
白笑尘强压伤势,天龙真诀催动到极致,淡金色气劲笼罩全身,扑向与白文轩缠斗的黑衣人,要报刚才偷袭受伤之仇。
李清玄则拄着木剑,艰难地挪到白笑滢身边。她此刻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显然吸入了少量毒粉,但眼神依旧清明,紧紧抱着寒螭琴,警惕地看着四周。
“白姑娘,你怎么样?”李清玄低声问,自己左肩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但他顾不上那么多。
“我没事,一点软筋散,逼出来就好。”白笑滢摇头,目光落在他鲜血淋漓的左肩,眼中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你……你伤得很重!”
“皮肉伤,不打紧。”李清玄咬牙,从怀里摸出薛忘情之前给的伤药,胡乱撒在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动作却丝毫不停,眼睛死死盯着战场。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枯涩、却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佛号,毫无征兆地自听松苑的屋顶响起。
这声佛号不高,却仿佛能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带着一股暮鼓晨钟般的沉静力量,瞬间将院中激烈的打斗声、呼喝声、甚至弥漫的杀气,都压了下去几分。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听松苑主屋的飞檐之上,不知何时,竟站着两个人。
左边一人,是个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几乎比常人高出两个头的番僧。他皮肤黝黑如铁,五官深刻,高鼻深目,显然并非中原人士。他穿着一件浆洗发白、打着补丁的土黄色僧袍,却难以掩盖其下如同山峦起伏般的雄壮肌肉。他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小、非金非石的乌黑骷髅念珠,每一颗骷髅眼中都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他双目微闭,双手合十,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亘古山岳般的沉重压迫感,与方才那些黑衣杀手的气息截然不同。
多多斯爸多!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禁忌的符号,悄然浮现在在场少数几位见多识广者(如白文轩、薛忘情)的心头,带来一股寒意。此人并非中土佛门一脉,而是来自天竺以西某个古老苦修教派,传闻其教义偏激,崇拜力量与毁灭,擅长一种将肉身锤炼到极致的“苦行金刚身”,力大无穷,刀枪难入,且精通种种诡异咒术。数十年前曾短暂现身中原,与当时的几位正道高手有过冲突,战绩彪悍,后不知所踪。因其名拗口,中原人多以其教派特征或外形,称之为“黑金刚”或“骷髅僧”。
右边一人,则与这魁梧番僧形成鲜明对比。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瘦小干枯的老尼姑。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缁衣,头上戴着同色的尼帽,面容苍老如同风干的橘皮,布满深深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开阖间却隐有看破红尘的沧桑与悲悯。她手中挂着一根普通的木头禅杖,站在那里,气息与那番僧的雄浑霸道截然相反,是一种深潭古井般的寂静,仿佛与周围的夜色、风声融为一体。
尼姑康。
这也是一个在江湖耆老口中流传的名字。她并非出身名山大刹,传闻是数十年前江湖某次大劫的幸存者,心灰意冷之下遁入空门,隐于荒山野岭。其具体师承无人知晓,只知她一身佛门内力修为极为精纯深厚,据说已苦修超过一甲子,且精通佛门医道与镇魔禅功。她极少涉足江湖纷争,此番与那凶名在外的“黑金刚”多多斯爸多一同现身,且站在吴家剑庐的屋顶,其意味令人玩味,更添不祥。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刚一柔,一外一内,一凶一慈,同时出现,带来的压迫感,竟比方才那批黑衣杀手加起来还要强烈数倍!
“苦行僧……多多斯爸多?还有……康神尼?”白文轩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缓缓收掌,与那黑衣人拉开距离。薛忘情、傅辛也各自停手,退回己方阵营。那三名黑衣人如蒙大赦,慌忙退到院墙边,与那被伊屠废掉手腕的刀客聚在一起,警惕地望着屋顶二人,又畏惧地看了一眼院中的伊屠。
伊屠也抬起头,看着屋顶两人,眼中那玩世不恭的惫懒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猛兽遇到同等级对手时的警惕与……隐隐的兴奋。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没说话。
“阿弥陀佛。”尼姑康再次口诵佛号,声音苍老而平和,目光缓缓扫过院内狼藉,在白笑尘、白笑滢、李清玄等人身上的伤痕处略微停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最终落在伊屠身上,缓缓道:“伊施主,多年不见,杀性依旧。”
伊屠耸了耸肩说道,语气随意:“康老婆子,你也是,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怎么,今天来,是要跟我打一架,还是来念经超度这些不孝子孙?” 他指了指那几个黑衣人。
尼姑康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无悲无喜:“老尼此来,非为争斗,亦非为超度。乃是受人之托,前来带走两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白笑尘与白笑滢,“白家的两位小施主,与老尼有缘,需随老尼走一趟,化解一段宿业。”
“放屁!”白笑尘怒喝道,牵动伤势,咳出一口淤血,“我白家与你有何宿业?你与这黑和尚夜闯剑庐,伤我护卫,现在还想强行带走我们?真当我白家是泥捏的不成?!”
“小施主稍安勿躁。”尼姑康语气依旧平淡,“此中因果,说来话长,关乎你白家祖上,亦关乎那本《天龙真诀》。老尼受托,保你二人平安,并非加害。至于这些……” 她看了一眼那些黑衣人,“并非老尼所遣。他们应是受另一人指派,目的不纯,已被伊施主惩戒,老尼不会过问。”
另一人指派?众人心头一沉。除了这神秘的老尼姑和黑金刚,还有第三股势力在打白氏兄妹的主意?而且似乎与这二人并非一路?
多多斯爸多此时终于睁开眼,那是一双毫无感情、如同顽石般的灰褐色眸子。他开口,声音如同两块巨石摩擦,生硬晦涩,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师父,多言无益。带走人,完成约定。”
他称呼尼姑康为“师父”?这组合更加诡异!一个中土佛门老尼,一个天竺苦行僧,竟是师徒?
“师父?”白文轩眉头紧锁,“康神尼,你何时收了位天竺高徒?又受了何人所托,要带走我侄儿侄女?若不说清楚,今日,白某纵然拼了性命,也绝不容你带走他们!”
尼姑康轻轻叹息一声:“白施主,老尼受托之人,身份特殊,不便明言。但其确与白家有旧,此番亦是出于善意。至于多多斯……”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番僧,“他乃老尼数十年前云游天竺时所遇,与佛有缘,虽修行路数不同,但一心向道,老尼便传了他些粗浅禅理,算不得正式师徒。他此次随老尼前来,是为护法,亦是……了结一段他自己的因果。”
她的话云山雾罩,但“与白家有旧”、“出于善意”、“了结因果”这几个词,却让人不得不深思。难道真如她所说,是友非敌?可哪有朋友会这样鬼鬼祟祟、与杀手前后脚出现,还要强行带人走的?
“善意?夜半闯宅,伤人见血,这就是你们的善意?”白笑滢抱着琴,冷冷开口,她虽中毒不深,但声音已有些虚弱。
多多斯爸多似乎有些不耐,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瓦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居高临下,灰褐色的眸子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伊屠身上,生硬地道:“你,很强。但,挡不住。人,我们要带走。”
他话语简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力量感。配合他那如同山岳般的魁梧身躯和脖子上那串诡异的骷髅念珠,威慑力十足。
“嘿……”伊屠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看到有趣玩具般的残忍光芒,“黑大个,口气不小。挡不挡得住,打过才知道。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尼姑康,正色道,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康老婆子,咱们也算打过几次交道。你的为人,我多少知道点,不是那种满嘴谎话的伪善之徒。你说受人所托,是善意,我信你三分。但你要带人走,总得拿出点更有说服力的东西。空口白牙,就想从老子眼皮底下带人,是不是太不把我伊屠放在眼里了?”
他自报姓名“伊屠”,院中除了早有所料的白文轩、薛忘情等人,那几个黑衣人和屋顶的多多斯爸多都是脸色微变。“血屠夫”伊屠的名头,在真正的顶尖高手圈子里,是足以让小儿止啼的凶煞。
尼姑康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雕刻着云龙纹的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更重要的是,玉佩中心,隐约有一个古篆的“白”字。
看到这块玉佩,白文轩、白笑尘、白笑滢三人,同时身躯一震!
“这是……祖爷爷的‘云龙佩’!”白笑尘失声道,“你怎么会有这个?祖爷爷他……”
“此佩乃委托人交予老尼的信物。”尼姑康缓缓道,“他说,见此佩,如他亲临。白家后人,当明其意。”
白文轩脸色变幻不定。这“云龙佩”确是白家先祖,那位号称“霜寒剑仙”的祖父贴身信物,意义非凡。祖父当年破碎虚空,不知所踪,此佩也随之消失。如今竟出现在这老尼姑手中……难道祖父真的还在人世?还是说,祖父留下了什么后手?
“仅凭一块玉佩,就想让我们跟你走?”白笑尘咬牙道,他性子虽洒脱,但经历连番变故,警惕心已提到最高,“万一这玉佩是你捡的、偷的、甚至抢的呢?”
尼姑康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平静道:“小施主可记得,你六岁那年,于家中祖祠玩耍,不慎触动机关,被困于密室三日。当时你饥渴交加,几近昏迷,耳边可曾听到一阵梵唱,助你稳住心神,直至被人发现?”
白笑尘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尼姑康:“你……你怎么知道?!那声音……是你?”
“是师父的‘清心梵音’。”多多斯爸多瓮声瓮气地接口,“救你,因果。”
白笑尘呆住了。那件事是他幼时隐秘,只有极少数家人知晓,那梵唱之声更是玄乎,他一直以为是幻觉或是先祖显灵。如今被这老尼姑一口道破……
白文轩也沉默了。这件事他也知道,当时还觉得奇怪。如今看来,这康神尼或许真的与自家有极深的渊源。
“即便如此,如今剑庐正值多事之秋,拜火教赌约在即,暗处敌人环伺。此刻让他们跟你走,凶吉难料。”白文轩沉声道,“可否等此件事了……”
“等不及了。”尼姑康摇头,看向鬼市深处,那里是忘川河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暗流已化为惊涛,有些事,必须在今夜之前了结。否则,恐生更大变故。老尼可保证,三日内,必将他二人安然送回。此乃承诺。”
气氛僵持。一边是手持祖传信物、道破家族秘辛、似乎确无恶意的神秘高人,一边是凶险未卜、强敌环伺的现状。白文轩难以抉择。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压制毒性的白笑滢,忽然睁开眼睛,看向哥哥,又看向三叔,轻声道:“三叔,哥哥,我跟他们去。”
“小妹!”白笑尘急道。
“我相信康神尼。”白笑滢目光清澈,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决然,“她的琴音……我在后山那次失控后,脑海中隐约有段破碎的、安抚心神的梵唱记忆,与幼时困在密室听到的很像,但更清晰。或许,她真的在暗中关注过我们。而且,留在这里,强敌环伺,我们反而是累赘。不如随她离开,暂避锋芒,也让三叔和柳爷爷他们能全力应对拜火教。”
她顿了顿,看向李清玄,又迅速移开目光,低声道:“李公子,还有大家,都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疗伤备战。”
李清玄闻言,心中一颤,看向白笑滢,只见她虽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啊,自己现在重伤,白笑尘也受伤,白笑滢中毒,留在这里,确实危险,也牵扯他人精力。
白文轩看着侄女,又看看那枚“云龙佩”,长叹一声,对尼姑康拱手道:“既如此,小侄与舍妹,便拜托神尼了。还请神尼务必保他二人周全!”
“阿弥陀佛,白施主放心。”尼姑康颔首。
多多斯爸多身形一动,如同巨鹰般从屋顶掠下,落在院中,地面微微一震。他目光扫过那几个黑衣人,灰褐色的眸子里毫无波澜,却让那几个黑衣人如坠冰窟,瑟瑟发抖。
“你们,滚。再出现,死。” 他生硬地说道。
那几个黑衣人如蒙大赦,连同伴也顾不上,连滚爬爬地翻墙逃走,瞬间消失无踪。
多多斯爸多不再理会,转向白笑尘与白笑滢,生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笑尘看了一眼妹妹,一咬牙,对白文轩道:“三叔,保重!等我们回来!” 又对伊屠、柳青崖厢房方向,以及李清玄等人抱拳:“诸位,保重!”
白笑滢也盈盈一礼,目光最后在李清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抱起寒螭琴,与哥哥一起,走向多多斯爸多。
尼姑康也从屋顶飘然落下,对伊屠道:“伊施主,后会有期。此地之事,还望施主稍加看顾。”
伊屠撇撇嘴,没说话。
尼姑康不再多言,与多多斯爸多一起,带着白氏兄妹,很快消失在听松苑外的夜色中。
院中,只剩下满地狼藉,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群心情复杂、伤痕累累的人。
伊屠走到李清玄身边,看了看他左肩深可见骨的刀伤,和身上其他累累伤痕,咧嘴一笑:“小子,还撑得住不?”
李清玄咬牙点头。
“撑得住就行。”伊屠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力道依旧让李清玄龇牙咧嘴),“今晚这实战课,算是结业了。记住,活着,才有机会变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头,望向鬼市深处,那拜火教客舍的方向,又看了看洗剑池的方向,眼中凶光一闪而逝。
“好好养伤。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夜,更深了。
离拜火教赌约,只剩最后一日。
而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事,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