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崖身上燃起的金银光焰,不再是简单的护体气劲,而是如同实质的火焰,扭曲着空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灼热与威严。他脚下踏过的青石板,无声地化为齑粉,留下一个个焦黑的脚印。那是一种超越了“力”与“气”的威能,是“道”与“体”初步结合的显化,是金刚不坏之躯在先天道气催动下,向更高层次的生命形态迸发的先兆。
吴家十剑卫的剑意也凝聚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十人气息相连,剑意相通,竟在空中隐隐勾勒出一柄横亘山道的巨剑虚影,剑尖直指柳青崖,锋芒之盛,切割得周围雾气嗤嗤作响,连空间都仿佛在微微颤抖。这是吴家秘传的“十方俱灭剑阵”的雏形,虽因人数不全未能尽展其威,但其杀伐凌厉之意,已足以让天衍境以下的任何高手胆寒。
“剑阵?”柳青崖眼神微凝,随即燃起熊熊战意,“来得好!”
他不再被动防守,主动出击!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凝实的金色残影,真身已如瞬移般出现在剑阵左侧,一拳轰向气息相对最弱的听雨剑吴听雨!拳出,没有风声,没有气爆,只有拳头前方的空间微微向内凹陷,仿佛承受不住那恐怖的力量。
“守!”吴归尘怒吼,镇岳重剑与守拙剑吴守拙的“藏锋”同时递出,一厚重,一朴实,交叉挡在吴听雨身前。与此同时,流云剑吴栖霞、映雪剑吴映雪的剑光如附骨之疽,从两侧袭向柳青崖肋下。惊雷剑吴惊雷(已拾回奔雷剑)、焚天剑吴焚天、扶摇剑吴随风则剑光大盛,从正面、上方、后方合击!摘星剑吴摘星、邀月剑吴邀月则剑光一转,锁死柳青崖可能的退路。
十人配合,天衣无缝,攻守一体,将柳青崖这雷霆一击完全封死!
“破!”
柳青崖不闪不避,口中吐气开声,那轰出的拳头去势不变,拳锋之上金银光芒骤然内敛,化为一个深邃的黑点,随即猛地炸开!
“轰隆——!!!”
不是气劲对撞的巨响,而是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爆开的闷雷!以柳青崖的拳头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轰然扩散!那不是真气,也不是纯粹的蛮力,而是蕴含着一丝雷霆生灭、阴阳交替的道韵!是他初步融合先天道气后,自然而然领悟的一丝皮毛——可称之为“道力”或“法则雏形”!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吴家十剑卫如遭重击,齐齐喷血倒飞!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十方俱灭剑阵”雏形,在这蕴含一丝道韵的拳力冲击下,如同纸糊般被撕裂!十人剑意瞬间溃散,手中名剑嗡嗡悲鸣,脱手飞出的不在少数。实力稍弱的吴听雨、吴摘星、吴邀月三人更是直接撞在山道两侧石壁上,昏死过去。吴归尘、吴守拙、吴焚天等人也踉跄后退十余步,以剑拄地,面色惨白,气息萎靡,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一拳,破十剑合阵!
这便是初步踏足“天衍境”,开始接触并运用“道”的力量,与“通玄境”本质的差距!
柳青崖收拳而立,周身金银光焰缓缓收敛,脸色也有些发白。这一拳消耗极大,不仅耗损真元,更牵动了他尚未稳固的道基。但效果也是显着的,吴家十剑卫,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他看也未看倒地吐血的十人,目光直接越过他们,投向了山道尽头,那隐约可见轮廓的“洗剑亭”。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吴家十六剑卫,还有六人未曾现身。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直在一旁与吴摘星、吴邀月缠斗、也已多处挂彩、气息紊乱的柳渊,见父亲大发神威击溃十剑,心神一松,正想调息,忽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死寂到极点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自头顶上方传来!
他骇然抬头,只见不知何时,洗剑亭方向的天空,竟变得一片晦暗!不是乌云,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黑暗之中,一道模糊的、高达十丈的漆黑佛影缓缓浮现!那佛影并非宝相庄严,而是面目狰狞,周身燃烧着黑色的火焰,散发着浓郁的死亡、寂灭、以及……一种扭曲的佛性!
漆黑佛影抬起一只巨大的手掌,掌心朝下,对准了下方刚刚收拳、气息未平的柳青崖,然后,无声无息地,一掌按下!
没有风声,没有光芒,只有一股冻结灵魂、湮灭生机的死寂掌意,如同天穹塌陷,笼罩而下!掌意之强,远超方才十剑合击,甚至让刚刚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谢酒、轩辕青光等人都勃然色变!
“爹!小心!”柳渊目眦欲裂,想也未想,用尽最后力气,合身扑向柳青崖,想将他推开!
然而,柳青崖的反应比他更快!在漆黑佛掌出现的刹那,他便已心生警兆,那是一种面对更高层次生命威胁的本能反应。他来不及思考这佛影从何而来,为何会出现在吴家剑庐,体内那半缕先天道气与刚刚领悟的一丝雷霆道韵已被他催动到极致!
“雷来!”
柳青崖暴喝一声,竟不再保留,双手猛地向上虚握,仿佛抓住了冥冥中某种无形的权柄!他周身金银光焰瞬间转化为刺目欲目的炽白雷光!无数细碎的电蛇在他体表跳跃、汇聚,一股至阳至刚、诛邪破魔的恐怖气息冲天而起!
“道门雷法·掌心阳雷!”
“轰咔——!!!”
一道水桶粗细、纯白中带着一丝淡金的耀眼雷柱,自柳青崖虚握的双掌中迸发,逆冲而上,直击那按下的漆黑佛掌!雷光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发出噼啪爆响,仿佛连这鬼市的阴森规则都被强行撕裂!这是真正的道家无上雷法,以先天道气为引,沟通天地间至阳至刚的雷霆法则,威力之大,足以轰杀寻常天衍境!
雷柱与佛掌,一白一黑,一生一死,一阳一阴,在试剑路上方数十丈处,轰然对撞!
“滋啦——!!!”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剧烈消磨声。雷光与黑焰疯狂侵蚀、湮灭,爆发出混乱的能量风暴,将周围百丈内的雾气瞬间清空,露出上方那常年被阴云笼罩的鬼市天空,以及天空下,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洗剑亭顶的、身着黑色袈裟、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如鬼、却又宝相庄严的老僧!
正是此人,催动了那漆黑佛影!
“吴家第一高手……鬼佛·吴天?!” 山道下方,见识最广的鬼老大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竟然真的还活着?!而且……他修的这是什么佛?!”
雷柱与佛掌僵持不过一瞬,那蕴含道韵的阳雷似乎更胜一筹,竟将漆黑佛掌寸寸击穿、湮灭!雷光余势不衰,直冲亭顶的鬼佛吴天!
吴天枯槁的脸上无悲无喜,只是抬起干瘦如鸡爪的右手,对着那残余雷光,轻轻一握。
“灭。”
残余雷光竟在他掌心无声湮灭。
然而,柳青崖这搏命一击的雷法,似乎也牵动了吴天体内的某种隐患,或者说,他这诡异佛功的反噬。他身形微微一晃,嘴角渗出一缕暗金色的血液,眼中死寂的佛光也暗淡了一瞬。
但就是这一瞬的间隙,对柳青崖来说,已足够!他拼着道基震荡、口喷鲜血的代价,强行提气,身形如电,就要趁吴天受创反噬之机,再次出手,彻底重创甚至击杀这可怕的老僧!
然而,他快,有人更快!
就在柳青崖身形刚动的刹那,那一直站在洗剑亭顶、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鬼佛吴天,动了。他并未针对柳青崖,那双死寂的眸子,漠然地看向了下方,那个因为扑救父亲而耗尽力气、正勉强站立喘息、距离柳青崖尚有数丈距离的柳渊。
“碍事。”
吴天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依旧是那只干瘦的右手,对着下方的柳渊,遥遥地,轻描淡写地打出了半掌。
是的,半掌。手掌只推出了一半,便即收回。仿佛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衣袖。
但就在这“半掌”推出的瞬间,柳渊周身空间骤然凝固!一股无形无质、却比那漆黑佛掌更加纯粹、更加不可抗拒的“死意”,瞬间降临,无视了距离,无视了柳渊仓促间提起的护体真气,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噗——!”
柳渊身形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经脉、甚至魂魄,都在那股纯粹“死意”的侵蚀下,迅速枯萎、凋零!生机以恐怖的速度流逝!
“呃……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渊儿——!!!”
柳青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目眦尽裂,眼睁睁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倒下,生机飞速消逝!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吴天,什么雷法,疯了一般扑向柳渊,想要抓住那流逝的生命。
然而,鬼佛吴天打出那“半掌”后,看也未看结果,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枯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状若疯狂的柳青崖,死寂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漠然,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手掌对准了柳青崖。
他要彻底抹杀这个胆敢在吴家剑庐前放肆、甚至能伤到他的“蝼蚁”。
可就在吴天手掌即将完全推出的刹那——
“汪!”
一声犬吠。
不是震耳欲聋的怒吼,也不是凄厉的尖嚎,就是一声很平常的、带着点憨厚和……不耐烦的狗叫。
声音不大,却诡异地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柳青崖的悲吼,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包括鬼佛吴天的耳中。
吴天那古井无波的死寂眼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惊疑、忌惮,甚至……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
他猛地转头,看向试剑路来时的方向,那片被战斗清空的雾气边缘。
那里,不知何时,蹲坐着一只狗。
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四爪雪白、体型壮硕如小牛犊、眼神却异常清澈平静的大狗。它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亭顶的吴天,舌头微微吐出,尾巴悠闲地在地上扫了扫,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只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土气。
但在看到这只狗的瞬间,鬼佛吴天,这位吴家第一高手,疑似已踏入某种诡异“佛境”、能一掌重创柳渊的恐怖存在,竟然后退了半步!枯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嘶哑、充满忌惮的声音:
“天狗……”
“鬼帝的……看门狗?!”
他话音未落——
那只被称为“天狗”的黑狗,动了。
没有咆哮,没有蓄力,甚至没有站起来。它只是蹲在原地,那张开的嘴里,舌头卷了卷。
下一瞬,吴天周身那浓郁的、扭曲的、死寂的佛力屏障,如同烈阳下的冰雪,无声消融。他身后那高达十丈的漆黑狰狞佛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黑烟消散。
吴天本人,更是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颤,七窍之中,同时流出暗金色的、散发着檀香与死寂气息的血液。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窟窿边缘光滑,没有流血,仿佛那里的血肉、骨骼、内脏,甚至他苦修多年的诡异佛力与神魂本源,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某种无形无质、却又霸道到极点的力量,给……“吃”掉了。
“阴中超脱,神像不明,三山无名,本关无姓……” 吴天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只依旧歪着头、眼神清澈的黑狗,脸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极其扭曲的表情,用尽最后的力气,喃喃道,“鬼帝……果然……已半只脚踏入……那个境界了吗……鬼仙……嘿……”
话音戛然而止。
这位吴家第一高手,修为诡异莫测的“鬼佛”吴天,身躯晃了晃,如同被推倒的泥塑木雕,从洗剑亭顶直直栽落,“砰”地一声砸在下方青石地上,溅起一片尘埃,再无声息。
死了。
被一只狗,看了一眼,就叫了一声,然后……莫名其妙地,胸口开了个大洞,死了。
整个过程,诡异、荒诞、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所当然。
那只被称为“天狗”的黑狗,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站起身,抖了抖黝黑发亮的皮毛,然后迈着悠闲的步子,朝着试剑路尽头,那真正的吴家剑庐深处,不紧不慢地走去。经过昏死在地的吴家十剑卫身边时,它甚至停下,好奇地嗅了嗅吴归尘掉在地上的镇岳重剑,然后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不屑,继续迈步离开。
直到它的身影消失在剑庐深处的建筑阴影中,整个试剑路,依旧死寂一片。
只有柳青崖抱着生机飞速流逝、已气若游丝的儿子,发出的那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在山风中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