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子风波后的几日,李清玄几乎是足不出户,埋头在竹韵小筑调息练剑,连砺剑堂都去得少了。倒不全是因为尴尬,更多是那日寒螭琴音震荡,虽闹了大笑话,却也阴差阳错地将他体内一些因伤势和道气冲撞而淤滞的经脉震荡得通畅了些许。他需得巩固这意外所得。
白笑滢似乎也“闭关”了,据她哥哥说,是在静心体悟那日失控的琴境,顺便“反思”如何精准控制“吞贼”之力,以免再发生“误伤他人衣物”的惨案。白笑尘说起这事时依旧挤眉弄眼,被李清玄没好气地瞪了回去。
倒是白笑尘,成了竹韵小筑的常客。他似乎闲不住,今日拎壶酒找谢酒“论道”,明日揣包点心与杜樊川“考据”,后日又拉着周墨、旭东升等人“切磋”几手,美其名曰“交流武学,增进感情”。有他在,原本因柳渊重伤、前途未卜而有些沉闷的小筑,倒也添了几分鲜活气。
这一日晚间,白笑尘又晃悠过来,手里还提着两只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烧鸡。
“各位!今晚加餐!”他嚷道,“我三叔三婶今日到剑庐了,带了老家厨子,做了好些拿手菜,非得请大家过去热闹热闹,说是要谢谢吴家这些日子的照应,也认识认识新朋友。走走走,都别练了,吃饭最大!”
众人这几日吃的都是剑庐仆役送来的清淡膳食,虽精致,但总缺些烟火气。此刻闻着烧鸡香味,又听说有宴席,不少人都食欲大动。柳青崖本不欲叨扰,但架不住白笑尘热情,又见李清玄伤势渐好,众人也需放松,便点头应允。
于是,一行人随着白笑尘,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剑庐东南角一处更为宽敞精致的客院。此处名为“听松苑”,院中果然有几株苍劲的古松,夜风过处,松涛隐隐。
正厅里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圆桌早已摆开,上面琳琅满目,冷盘热炒,蒸鱼炖肉,时蔬鲜汤,甚是丰盛。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吴问道的(但他多半不会来),旁边已坐了几人。
上首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与白笑尘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沉稳儒雅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颌下三缕清须,目光温润,嘴角含笑,正是白笑尘的三叔——白文轩。他身旁是一位看起来三十许人、容貌秀美、气质温婉的妇人,梳着端庄的发髻,戴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是白文轩的妻子,柳氏。
下手坐着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精明的老者,是白家在鬼市的管事之一,白福。另一位看起来颇为干练的中年汉子,则是负责护卫的武师头领,白勇。
见众人进来,白文轩立刻起身,笑容满面地拱手:“这位便是柳青崖柳老英雄吧?久仰大名!晚辈白文轩,携内子柳氏,见过柳老,见过各位英雄!快快请坐!”
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到,毫无世家子弟的倨傲。柳青崖也抱拳还礼,众人一番寒暄,依次落座。白笑尘自然是拉着李清玄坐在自己身边,还特意给他夹了个肥嘟嘟的鸡腿。李清玄道谢,发现白笑滢就坐在自己斜对面,今日她换了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人比花娇,只是目光与他相接时,仍有些不自然地飞快移开,耳根微红。
酒是白家自带的陈年佳酿,菜是地道的江南风味。尤其是一道梅菜扣肉,肉烂味醇,梅菜咸香,油而不腻,令人食欲大开。就连心事最重的柳青崖,也多动了几筷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白文轩谈吐风趣,见识广博,从江南风物谈到北疆奇珍,丝毫不提江湖恩怨、家族秘辛,只拣有趣的说,引得众人时而惊叹,时而发笑。柳氏则细心地为薛忘情、杜樊川等不擅饮酒的布菜添汤,温言细语,让人如沐春风。
“……说起来,咱们白家祖上,虽是军伍出身,但也出过读书种子。”白文轩抿了口酒,脸上带着追忆的笑意,“我曾祖父的堂兄,论起来我得叫一声叔祖公,当年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他老人家不爱舞枪弄棒,就爱读书,寒窗十载,一心要进京赶考,搏个功名,光耀门楣。”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露出倾听之色,便继续道:“那年他收拾行囊,带了书童,辞别家人,一路北上。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金榜题名了?”周墨好奇道。
白文轩摇头,忍笑道:“名是题了,不过不是金榜,是……通缉榜。”
“啊?”众人愕然。
“说来也是奇事。”白文轩绘声绘色,“他老人家走到半路,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遇到一伙山贼打劫行商。我那位叔祖公是个书呆子,但一身家传功夫可没丢,见状热血上头,抄起赶车的鞭子就冲上去了。您还别说,一根普普通通的马鞭,被他使得出神入化,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抽得那几十个山贼哭爹喊娘,抱头鼠窜。救下行商,人家千恩万谢。可坏就坏在,他打完人,还非要跟人家讲道理,说什么‘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尔等有手有脚,何不耕种务工,偏要做此无本买卖’?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把那伙山贼说得羞愧难当,当场就有几个跪下要拜他为师,改邪归正。”
众人听得有趣,纷纷笑了起来。白笑尘更是拍着桌子:“后来呢?三叔,别卖关子!”
“后来?”白文轩笑道,“后来他就带着那几十个‘改邪归正’的山贼,还有被救的行商,浩浩荡荡继续赶路。结果到了下一个县城,守城官兵一看,好家伙,一个书生打扮的,带着几十个彪形大汉,个个面带凶相(那是被打的),还押着几个捆成粽子的(贼首),以为是哪里来的悍匪头子裹挟了书生,吓得赶紧关闭城门,上报知府。知府大人一听,这还了得?光天化日,聚众滋事,形迹可疑,说不定是叛党!大笔一挥,海捕文书就发出去了,我叔祖公的大名和画像,就这么贴满了沿途州县。”
满堂哄笑。连柳青崖都忍不住摇了摇头,露出笑意。
“那最后考成了吗?”李清玄也忍不住问道。
“考?还考什么呀!”白文轩一摊手,“人还没到京城,先成了朝廷‘钦犯’。只好带着那帮‘徒弟’,东躲西藏,最后躲进了深山老林,干脆开山立寨……教那帮人读书识字,种田打猎去了。据说后来那地方还真成了个世外桃源,我叔祖公也被尊为‘山长’,教出不少学生。功名是没捞着,倒混了个‘白山大侠’的名头,在地方志上还留了一笔呢。你们说,这算不算造化弄人?”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都觉得这位白家先祖行事虽然荒诞,却不失豪侠本色,结局倒也不错。
“所以说啊,这人生际遇,真是难料。”白文轩感慨道,“本想走科举正途,却阴差阳错成了绿林‘山长’;本想仗剑天涯,说不定哪天就困于方寸之地。就像我大哥,当年也是名动江湖的浪子,如今不也守着祖业,操心儿女?还有流云先生,武功盖世,不也神龙见首不见尾,飘忽难寻?”
他忽然看向一直默默喝酒的谢酒,笑道:“说起浪子,谢大侠当年,不也是名震江湖的‘酒圣’吗?听说您十八岁时,就因喝酒喝出了名堂,得了这绰号?还自创了一门‘喝酒上西天’的奇功?可否给晚辈们说道说道,也让咱们开开眼?”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谢酒,连李清玄都竖起了耳朵。“酒圣”?“喝酒上西天”?这名头听起来就非同凡响。
谢酒正啃着鸡爪子,闻言动作一顿,翻了个白眼,含糊道:“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喝酒就是喝酒,哪来什么功不功的。”
“诶,谢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轩辕青光看热闹不嫌事大,揶揄道,“当年你可是凭着一葫芦酒,挑了江北‘连环坞’十八水寨,喝趴了他们的总瓢把子,人家可是滴酒不沾的铁汉,硬是被你灌得认你做大哥。这事儿江湖上谁不知道?你那‘喝酒上西天’,听说不是真的上西天,而是喝到极致,物我两忘,内力自生,运转如意,醉眼朦胧中,看破对手破绽,出手无有不中。有没有这回事?”
众人听得神往。喝酒喝出内力?喝出境界?还能克敌制胜?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白笑尘更是眼睛放光:“谢叔叔!还有这等神功?快说说!是不是喝得越多越厉害?您现在这葫芦里装的,莫非就是修炼用的‘仙酿’?”
谢酒被众人盯得没法,三口两口啃完鸡爪,又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这才慢悠悠道:“什么神功……就是喝多了,瞎琢磨出来的玩意儿。酒这东西,初入口是水,进了肚是火,上了头是云,醉了后是梦。 我那时年轻,贪杯,又懒得像旁人那样正经打坐练气,就想着,能不能把这酒劲儿,当成内力来使。”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似乎陷入了回忆:“一开始自然不行,喝多了只会吐,只会睡。后来喝得多了,吐得少了,睡得死了,慢慢就觉出点味道。这酒意啊,它不上头的时候,是散的,乱窜,像没笼头的野马。可你要是能在它将醉未醉、将散未散的时候,用一点心意,那么轻轻一引……”
他伸出食指,在酒杯边缘轻轻一弹,杯中残酒荡起一圈涟漪。“它就能跟着你的心意走。暖洋洋的,从胃里升起来,走到手,手就有劲;走到脚,脚就轻快;走到眼,看东西就格外清楚,慢得像蜗牛爬。 那时候跟人动手,对方一招一式,在你醉眼里,就跟小孩子比划似的,破绽百出。你都不用想,随手一拨拉,他就倒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习武之人,却听得心驰神往。这需要对自身气血、内力、乃至精神掌控到何等精微的地步?更需要何等海量的饮酒经验和……天赋异禀的体质?
“那‘上西天’又是怎么回事?”白笑尘追问。
谢酒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喝到那份上,你自己觉得是快活似神仙,要飘起来了,看谁都是笑眯眯的,觉得天下无不可为之事。可在对手眼里,你眼神迷离,脚步虚浮,跟马上要嗝屁着凉、驾鹤西去差不多,可不就是‘上西天’的模样么? 他们以为你醉了,松懈了,结果凑上来,砰!就被我‘送’上一程了。所以啊,这功夫,名不副实,吓唬人的。”
众人再次大笑,都觉得这谢酒实在是个妙人,功夫妙,说话更妙。
白文轩抚掌赞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谢大侠已臻‘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化境,佩服佩服。来,我敬您一杯!”
气氛愈发热烈。白笑滢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与身旁的柳氏低声说笑几句,目光偶尔掠过李清玄,见他听得专注,嘴角也不自觉微微扬起。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吴家剑卫装束的青年,在管事白福的引领下,快步走进厅中,对主位的白文轩和柳青崖分别行礼,然后沉声道:
“柳前辈,白三爷,家主有请,移步问道阁。有要事相商。”
他神色凝重,气息微促,显然事情不一般。
热闹的宴席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柳青崖与白文轩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可知何事?”柳青崖问。
那剑卫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洗剑池那边……方才似乎有异动。另外,剑庐外,来了几个……不太寻常的客人。家主说,需请柳前辈与白三爷一同定夺。”
洗剑池异动?柳渊还在那里!柳青崖脸色微变。
不寻常的客人?白文轩也皱起了眉头。
“诸位慢用,我等去去就回。”柳青崖对众人交代一句,又深深看了李清玄一眼,示意他安心,便与白文轩一同,随那剑卫匆匆离去。
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美酒佳肴似乎也失了味道。一股无形的紧张感,悄然取代了方才的欢愉,笼罩了整个听松苑。
李清玄握着筷子,看着爷爷离去的方向,心头莫名一跳。
方才那剑卫说“不太寻常的客人”时,眼神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