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那一声琴音，不似人间凡响。
它像是一道凝成实质的、冰冷的月光，从“寒螭”琴弦上迸射而出，瞬间刺穿了林间慵懒的空气，在每个人的耳膜、乃至心神深处，狠狠凿了一下。
李清玄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为之一窒。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伴随着奇异的清明感，自天灵盖直灌而下，流遍四肢百骸。他体内那微弱运转的道气，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古井，骤然泛起剧烈的涟漪，竟不受控制地自行加速流转，隐隐与那琴音产生了某种共鸣！
白笑滢闭着眼，纤长白皙的十指已悬于琴弦之上。方才那一声，不过是起手式，是试音，是唤醒这架沉睡神兵的序曲。
她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疏离。方才谈论“爱”为何物时的灵动与羞怯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空灵与漠然。仿佛在这一刻，她已不是吴家剑庐的客人白笑滢，而是那位六十年前以情入魔、以琴惊天的“白发魔皇”隔代传人，是“寒螭”琴与“七魄灭指琴”谱选定的执琴者。
“叮…咚…铮…琮…”
不再是一声，而是一串。
她的指尖开始动了。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与从容。但每一根手指落下，拨动的仿佛不是琴弦，而是天地间某种无形的“线”，是规则，是情绪，是……魂魄的弦。
琴音初时清冷，如高山融雪，潺潺而下，带着涤荡尘垢的凉意。林间的风似乎停了，鸟鸣也息了，连阳光洒落的光斑都仿佛凝固。只有那琴音，在古木与藤蔓之间流淌、回旋。
李清玄不知不觉已屏住了呼吸，全身心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音律之中。他感到自己仿佛脱离了沉重的肉身，化作一缕清风，随着琴音飘荡。他“看”到了林间每一片树叶的脉络，感受到了清泉下卵石的圆润，甚至能“听”到脚下泥土中虫蚁窸窣的微响。这是一种奇妙的、被无限放大的感知，是琴音对他神魂的洗涤与拓展。
白笑滢的指尖渐渐加快。琴音也开始发生变化。
清冷的雪水汇入了溪流，有了跃动，有了力量。音符变得密集，如珠落玉盘，清脆而富有节奏。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琴音的引导下，缓缓苏醒、凝聚。
是“意”。是“七魄灭指琴”所蕴含的，针对生灵七魄的奇异力量。
第一魄，尸狗，主警觉。琴音陡然拔高一个音阶，带着尖锐的穿透力，直刺神魂！李清玄浑身一震，只觉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五感敏锐度提升了数倍不止，连远处剑庐隐约传来的金铁交击声都清晰可闻。但同时，一股莫名的烦躁与不安，也悄然滋生。
第二魄，伏矢，主记忆。琴音转为低沉婉转，如泣如诉，带着时光的厚重与沧桑。无数破碎的、原本深埋心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幼时父亲笨拙地教他握木剑的情景，母亲温柔哼唱的摇篮曲片段，爷爷在柳庄后院望着兰花发呆的侧影，甚至……亡灵谷浓雾中那冰冷空洞的“白幽”的脸……杂乱的记忆碎片冲击着心神，带来一阵眩晕与酸楚。
白笑滢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同时引动两魄之力，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但她指尖未停，反而愈发沉稳，眼中空灵之色更甚。
第三魄，雀阴，主情感。琴音骤然变得缠绵悱恻，百转千回。那是一种直击心灵柔软处的力量。李清玄感到心头一阵悸动，一种深沉的悲伤、眷恋、不舍……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他想起了生命垂危的父亲，想起了爷爷眼中深藏的悲痛，想起了柳庄那些或许再也回不去的日夜……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热。
就在这时，白笑滢的右手小指，以一种奇异的角度，轻轻勾动了“寒螭”第七根，也是最粗、颜色最深、仿佛凝结着万年寒冰的琴弦。
第四魄，吞贼，主吞噬，消解邪祟、病痛、乃至……不谐。
“嗡——！！！”
一声沉闷如古钟，却又尖锐如裂帛的奇异琴音，轰然炸响！
这声音与之前截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声音，而是化作了一股有形的震荡波！以寒螭琴为中心，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猛地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地面的落叶无声化为齑粉，清泉水面炸开细密水花，旁边几株矮灌木的叶子簌簌掉落！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最近、且心神完全沉浸在琴音意境中的李清玄！
“唔！”
他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冰冷吞噬之意的巨力，毫无招架地迎面撞来！这股力量并非针对他的肉身，更像是对他周身气息、内力流转、乃至生命磁场的一种强行干扰与震荡！
他体内那本就因共鸣而活跃异常的道气，在这股外来震荡的冲击下，瞬间暴走！原本有序的循环被打乱，道气如同受惊的野马，在经脉中左冲右突！更麻烦的是，这股震荡之力无形无质，穿透了他的护体气劲（本就微弱），作用在了他全身——包括维系他衣衫的、那些最细微的力道平衡上。
“嗤啦——！”
一声并不响亮、在此刻的琴音余韵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的、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
李清玄只觉得下身一凉。
他下意识低头。
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那条因为连日奔波战斗而本就有些磨损的青色束脚裤，在膝盖往上、大腿中段的位置，齐刷刷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不是简单的开线，而是仿佛被最锋利的剪刀裁剪过一般，裂口整齐。更要命的是，由于方才他是随意坐在树根上，姿势放松，这裂口一开，里面月白色的绸质里裤，便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在斑驳的林间光线下，白得有些刺眼。
一阵穿林风吹过，凉意透过里裤，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袅袅的琴音余韵还在林间飘荡，但那份空灵意境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无比的现实击得粉碎。
白笑尘原本半眯着眼，摇头晃脑地沉浸在妹妹的琴音中，手里还捏着酒葫芦准备再灌一口。此刻，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李清玄那“通风凉快”的下半身，又看看自己妹妹，手里的酒葫芦“哐当”一声掉在石头上，酒液汩汩流出，都忘了心疼。
白笑滢……在琴音戛然而止的瞬间，她便睁开了眼睛。第四重境界的感悟被打断，内力反冲，让她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俏脸浮现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但当她顺着哥哥呆滞的目光，看到李清玄那副模样时……
“呀——！！！”
一声短促到极致、因为过度震惊和羞窘而变调的惊呼，猛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那张原本因运功而潮红、又因琴音反噬有些苍白的绝美脸蛋，在万分之一秒内，充血涨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小巧的耳垂都变成了鲜红的玛瑙色。
她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鹿，猛地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就会长针眼。但手指缝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一丝，那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里，写满了“我不是故意的”、“这怎么可能”、“完了完了完了”、“我没脸见人了”等等复杂的情绪，最后全都化作了滔天的羞愤与无地自容。
“我……我不是……我没有……是琴……是它……” 她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捂着眼睛的手都在发抖。什么清冷仙子，什么琴道天才，此刻全成了泡影，只剩下一个因为意外“震”掉了男子裤子而羞愤欲绝的普通少女。
“噗——哈哈哈哈哈哈！！！”
死寂被白笑尘惊天动地、毫无形象可言的爆笑声打破。他笑得直接从巨石上滚了下来，抱着肚子在落叶堆里打滚，眼泪都飙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捶地：“哎哟我的娘诶！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小妹……小妹你这‘七魄灭指琴’第四重……哈哈哈哈……原来是这个功效吗？专破男人裤腰带？ 哈哈哈！李兄弟，凉快不？风大不大？哈哈哈哈！”
李清玄此刻也从最初的石化状态中回过神来。巨大的窘迫瞬间淹没了他，脸颊滚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把裂开的裤腿合拢，可那裂口实在太大，又是在尴尬的位置，怎么弄都遮不住，反而越弄越乱。他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尴尬、这么荒唐的事情！
“白兄！别笑了！” 李清玄又羞又急，脸涨得通红，对着还在打滚的白笑尘低吼，又不敢太大声，怕引来更多人。
“好好好……我不笑……噗哈哈哈……我真不笑了……嗝……” 白笑尘勉强爬起来，揉着笑痛的肚子，但嘴角还是疯狂上扬，看着李清玄狼狈的样子，又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
白笑滢已经背过身去，用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或者两者都有。那架惹祸的“寒螭”琴被她孤零零地丢在石头上，仿佛也蒙上了一层尴尬的阴影。
林间充满了快活（白笑尘单方面）和极度尴尬（李清玄和白笑滢）的空气。
最后还是白笑尘先止住了笑，他解下自己那件半旧的白色挡风斗篷（幸好评议时脱下来放在一边），走过去忍着笑递给李清玄：“喏，先围上，将就一下。还好哥哥我习惯多穿一件，不然你就得提着裤子回剑庐了，那场面……啧啧。”
李清玄一把抓过斗篷，迅速围在腰间，总算遮住了那要命的“风景”，长长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热度一时半会儿是退不下去了。
白笑尘又走到妹妹身边，忍着笑，轻轻拍了拍她僵硬的后背：“好了好了，小妹，意外，纯属意外。谁知道你这琴音威力这么大，还带……呃，精准拆解的。李兄弟不是小气人，不会怪你的，对吧，李兄弟？” 他朝李清玄使眼色。
李清玄能说什么？难道能怪一个姑娘家弹琴太用力，震掉了自己裤子？他只能硬着头皮，声音干涩地道：“无……无妨，意外而已。白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白笑滢慢慢放下手，转过身来，脸上的红潮仍未退去，但眼神已经勉强恢复了清明，只是不敢看李清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如蚊蚋：“对……对不起，李公子。我……我还没完全掌控第四重的力量，方才心神激荡，力道没控制好，波及到你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越低。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模样，李清玄心中的窘迫倒是消散了不少，反而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是自己听得太入神，靠得也近了些。“真的没事，白姑娘无需自责。是我……靠得太近了。”
见两人一个忙着道歉，一个忙着原谅，白笑尘眼珠一转，又起了玩心。他摸着下巴，故作深沉道：“不过话说回来，小妹啊，你这‘七魄灭指琴’第四重‘吞贼’，主吞噬消解不谐之力。李兄弟的裤子……难道在琴音感应里，属于‘不谐’、需要被‘吞噬’掉的部分？啧啧，李兄弟，你这条裤子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或者……你最近做了什么亏心事，业力缠身，都凝聚在裤子上了？”
“哥哥！你闭嘴！” 白笑滢羞恼交加，终于忍不住，抬脚轻轻踢了白笑尘小腿一下。
李清玄也是哭笑不得，这白笑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张嘴能把死人说话。
经过这一番插科打诨，虽然尴尬仍在，但气氛总算没那么僵了。只是三人之间的感觉，似乎隐隐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尤其是白笑滢，每次目光不小心扫到李清玄腰间那件属于哥哥的斗篷，脸上就忍不住又是一热，赶紧移开视线。
“那个……我先回去换身衣裳。”李清玄觉得这地方是待不下去了，赶紧提出告辞。
“我跟你一起回去！”白笑滢也立刻道，仿佛急于逃离这个“犯罪现场”。
“行行行，你们先回。我再坐会儿，喝口酒，压压惊……顺便再笑一会儿，哈哈哈！”白笑尘又忍不住乐了起来。
李清玄和白笑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是非之林”。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偶尔目光不小心对上，又立刻像触电般分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名为“尴尬”的甜涩气息。
而此刻，在剑庐某处更高的阁楼窗后，一直静静“看”着后山方向的吴问道，收回了那仿佛能洞穿虚空的眸光，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低声自语：
“吞贼之力，误破凡衫……有趣。看来这‘寒螭’琴，与这李清玄之间，倒是有些意想不到的‘缘分’。只是不知这缘分，是福是祸……”
他转过身，望向洗剑池的方向，那里，三元续命阵的光芒，正在幽深的池底，明明灭灭。
四十九日之期，已悄然过去了两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