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韵小筑的日子,像一池表面平静的秋水,底下却有暗流缓缓盘绕。
李清玄的伤势在吴家提供的上好药物和自身道气温养下,一日好过一日。他谨记白笑尘那句“该硬时硬,该软时软”,不再强行冲击经脉,而是顺其自然,让生机如春雨般慢慢浸润。每日除了调息,他便去剑庐外围的“砺剑堂”,那里是吴家子弟平日练剑和交流的地方,也存放着许多基础的、或不甚紧要的剑法典籍。吴问道允他翻阅,他便如饥似渴地沉浸其中。
吴家剑法,重意不重形,讲究“心、神、意、气、力”合一。那些基础剑诀,在他眼中却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体内的道气虽然微弱,却似乎与“剑意”有着某种天然的亲和。当他静心观想那些剑诀图谱时,道气会自行流转,在指尖、在眉心,生出微弱的感应。他尝试着,以道气为引,去模拟、去揣摩那最简单的“刺”、“撩”、“点”、“崩”,竟觉得异常顺畅,仿佛那些招式本就该如此运转。
这一日清晨,他正在砺剑堂一角,以指代剑,默默揣摩一套名为“竹影拂风”的吴家入门剑法。此剑法取竹之清劲、风之无迹,招式简单,重在身法与剑意的配合。他沉浸其中,指尖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嗤嗤声,隐隐竟有几分竹叶摇曳、清风拂过的意象。
“咦?”
一个略带惊讶的清脆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李清玄收势回身,只见砺剑堂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高挑,穿着一身水蓝色的流云长裙,腰间束着银色丝绦,勾勒出纤细腰身。她有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更衬得肌肤胜雪。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清冷与灵动的神韵。此刻,这双美眸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李清玄。
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她的容貌,而是她怀中抱着的一件物品。
那是一架琴。
非筝非瑟,形制古朴奇巧,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银灰色,仿佛月光下冻结的寒潭。琴身线条流畅优美,隐隐有光华流转。琴弦细若发丝,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整张琴散发着一股清冷、孤高、又隐隐透着锋锐的气息,仿佛不是乐器,而是一件沉睡的、择人而噬的神兵。
李清玄从未见过这样的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微弱的道气,在这张琴出现时,竟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似是警惕,又似是……共鸣?
少女见李清玄看来,也不怯生,抱着琴款款走进堂内。她的步伐轻盈优雅,长裙曳地,却不染尘埃,腰间丝绦上系着的一枚小巧银铃,随着她的走动发出极轻微的、悦耳的叮咚声,与这砺剑堂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你刚才练的,是‘竹影拂风’?”少女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清脆悦耳。
“是。”李清玄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这少女气度不凡,容貌绝世,又抱着如此奇特的琴,绝非吴家普通子弟。
“有意思。”少女走到他近前,仔细看了看他刚才比划的地方,又抬眼看向他,眼中好奇更浓,“你并非吴家子弟,身上也无吴家剑气的锋锐,但方才你以指代剑,那股‘意’……却抓得很准。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回身斜点,隐隐有‘风过无痕,竹影自摇’的味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练了多久?”
她问得直接,眼神清澈,并无恶意,倒像是真心求教。
“只是照着图谱比划,心有所感而已。不过三两日。”李清玄如实道。这剑法他确实刚接触不久。
“三两日?”少女微微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显得有些惊讶,“这‘竹影拂风’虽是入门剑法,但最重心意契合。寻常吴家子弟,想要练出你刚才那一丝‘无意之韵’,少说也得一两个月苦功。你……” 她上下打量李清玄,似乎想看出他有何不同。
李清玄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道:“姑娘是……”
“哦,忘了说。”少女嫣然一笑,那一瞬,仿佛冰河解冻,春回大地,连这冷硬的砺剑堂都亮堂了几分,“我叫白笑滢,笑是笑容的笑,滢是清澈的滢。那是我哥哥,白笑尘。”她朝砺剑堂外努了努嘴。
李清玄这才注意到,白笑尘不知何时也来了,正抱着他那从不离身的青皮酒葫芦,斜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看着这边,见李清玄看来,还挤了挤眼睛。
“原来是白姑娘。”李清玄恍然,难怪气质如此出众,原来是白笑尘的妹妹。这兄妹二人,一个洒脱不羁如浪子,一个清冷灵秀如仙子,倒是相映成趣。
“我听哥哥提起过你,李清玄,对吗?”白笑滢将怀中的琴小心地放在一旁干净的条案上,那琴身触及木案,发出“咚”一声轻响,竟似金玉交击,“他说你身上有‘好酒’的味道,人也不错。我本来不信他那张整日里跑火车的嘴,不过现在看来……” 她抿嘴一笑,“他似乎难得说了句实话。”
“喂喂,小妹,有你这么说哥哥的吗?”白笑尘抗议道,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揽住白笑滢的肩膀,却被白笑滢嫌弃地拍开。
“哥哥,注意礼数。”白笑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眼中并无真正恼意,反而透着亲近。
李清玄看着这对兄妹互动,心中那根因连日紧张而紧绷的弦,似乎也松了松。他能感觉到,这兄妹二人感情极好,而且都是性情中人。
“白姑娘这琴……似乎非同凡物。”李清玄的目光再次被那张银灰色的古琴吸引。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琴身散发出的那股清冷孤高、又隐含锋锐的气息,甚至隐隐有细微的、仿佛能切割灵魂的琴韵自行流转。
提到琴,白笑滢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与自豪。她轻轻抚过冰冷的琴身,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它叫‘寒螭’。”白笑滢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与崇敬,“传闻是六十年前,一位惊才绝艳、亦正亦邪的前辈高人——人称‘白发魔皇’的前辈,为救他逝去的爱妻,踏遍九州,寻来天外坠落的一块‘万年寒螭铁”,以毕生功力与无边深情,耗时十载亲手打造而成。琴成之日,白发魔皇于爱人墓前,创出了一套惊天动地的琴谱……”
她顿了顿,眼中光华流转,一字一顿道:
“‘七魄灭指琴’。”
“七魄灭指琴?”李清玄心中一震。这名字,一听便知非同小可,带着一股决绝的杀伐之气。
“是。”白笑滢点头,指尖轻轻划过一根琴弦,琴弦纹丝不动,却发出一声极轻微、却直透心底的颤音,“此琴谱共有七重境界,对应人之三魂七魄中的‘七魄’。每练成一重,便可多调动一魄之力融入琴音,威力……呈十倍递增!”
十倍递增!李清玄倒吸一口凉气。那练到第七重,威力将是第一重的多少倍?简直难以想象!
“传闻此谱威力太大,也太过凶险,对习练者心性、修为、乃至魂魄强度要求苛刻到匪夷所思。自白发魔皇之后,再无人能练成,甚至连入门都难。这架‘寒螭’也几经流转,蒙尘多年。”白笑滢继续道,语气平静,但李清玄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直到三年前,流云先生将它寻到,交给了哥哥,说此物与我有缘。哥哥又转送给了我。”
她抬起头,看向李清玄,眼中清澈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我以‘寒螭’为引,修这‘七魄灭指琴’,至今三年,侥幸……触及了第四重的门槛。”
三年,第四重!虽然只是门槛,但这已是白发魔皇之后,无人能及的成就!难怪她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出众的气度与隐隐令人心悸的气息。这不仅仅是家世和容貌带来的,更是实力与天赋的体现。
李清玄肃然起敬:“白姑娘天纵奇才,令人佩服。”
“天才?”白笑滢却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略带自嘲的笑意,“哪有什么天才。不过是……心里放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份执念,眼前只剩这一条路,便只能咬着牙,走下去罢了。 这琴,这谱,练起来的时候,就像有七把冰锥子,轮番往你心窝里扎,扎完了还要搅一搅,看看你的魂魄够不够结实,会不会散。 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要被这琴音震散了,是哥哥……” 她看了一眼身旁一直含笑倾听的白笑尘,眼中暖意流转,“是哥哥用他那半吊子的天龙真诀,强行护住我的心脉,陪我熬过来的。”
白笑尘挠挠头,嘿嘿笑道:“自家妹子,说这些干啥。不过说真的,小妹练这玩意儿的时候,那脸色白的,跟刚从棺材里捞出来似的,吓得我差点把那三坛‘烧骨刀’都提前喝了给她准备后事。”
“哥哥!”白笑滢羞恼地跺了跺脚,那清冷仙子的模样顿时多了几分娇憨,惹得白笑尘哈哈大笑。
看着这对兄妹,李清玄心中感慨。世家子弟的光环背后,亦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与付出。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白笑尘摆摆手,对李清玄挤眉弄眼,“李兄弟,我看你整日在这砺剑堂闷头练剑,多没意思。走,哥哥带你和我妹妹去个好地方,保准比你在这儿对着这些死图谱有意思!”
“去哪?”李清玄疑惑。
“剑庐后山,有一片老林子,清静,景好,还有野果子吃。”白笑尘眨眨眼,“顺便嘛,让我妹妹给你露一手,听听真正的‘仙乐’是啥样,比你那比划手指头强多了!”
白笑滢似乎也有些意动,看向李清玄:“李公子可愿同往?那处确是个静心的好所在。”
李清玄略一沉吟,便点头答应。整日闷在屋中或砺剑堂,也确实有些气闷。而且,他对白笑滢的琴,也确实好奇。
三人出了砺剑堂,由白笑尘带路,绕过几重屋舍,穿过一条隐蔽的石径,便来到了剑庐后山。这里果然与前面的清冷肃杀不同,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林间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偶尔有鸟鸣清脆,更显幽静。
走到一处林间空地,空地上有一块平整的巨石,石边还有一汪小小的清泉,汩汩流淌。此处视野开阔,可远眺剑庐黑瓦白墙的轮廓,和更远处忘川河朦胧的水汽。
“就这儿了!”白笑尘一屁股坐在巨石上,解下酒葫芦,美美地灌了一口,然后舒服地叹了口气,“啊——这才是人待的地方!前面那剑庐,好是好,就是太板正了,跟个个都欠了八百两银子没还似的,绷得我脸都僵了。”
白笑滢无奈地摇头,小心地将“寒螭”琴放在另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理了理裙摆。李清玄则选了块树根坐下。
林间清风拂过,带来凉爽。白笑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江湖趣闻,白笑滢偶尔插几句,声音清脆,兄妹二人斗嘴打趣,气氛轻松愉快。李清玄静静听着,多日来的压抑似乎也被这林间的清风与笑语吹散了不少。
说笑间,白笑尘忽然看向妹妹,眼神变得有些促狭,又有些认真:“小妹,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这次出来,爹可是让我看着点,有没有什么公子俊朗,见之不忘的青年才俊,给你留意留意呢。”
白笑滢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淡淡的红晕,嗔怒地瞪了哥哥一眼:“你又胡说!爹才没说过这话!”
“怎么没说?他老人家原话是‘你妹妹眼光高,寻常歪瓜裂枣看不上,非得是那种公子俊朗,见之不忘,一日不见,思之如狂的才行’。你看,李兄弟这不就挺俊朗嘛?”白笑尘指着李清玄,哈哈笑道。
李清玄猝不及防,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白兄莫要取笑。”
白笑滢更是羞得连耳根都红了,抓起地上一颗小石子就朝白笑尘扔去:“你再乱说,我就用‘寒螭’给你弹一曲‘安魂调’,让你好好睡上三天!”
“别别别!我错了!小妹饶命!”白笑尘连忙告饶,抱着酒葫芦做防御状,眼中却满是笑意。
嬉闹一阵,白笑滢情绪平复下来,她拨弄了一下寒螭琴的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忽然轻声问道:“哥哥,你说……爱,到底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林间一时安静下来。连白笑尘也收起了玩笑之色,摸着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
“爱啊……” 白笑尘看向远处天边的流云,缓缓道,“这东西,就像我葫芦里的酒。闻着香,喝着辣,入口烧心,回味却甘。 有些人浅尝辄止,觉得不过如此;有些人贪杯豪饮,最后烂醉如泥,伤了身,也伤了心;还有些人,穷其一生,就想找到最适合自己口味的那一坛,找不到,宁可一直渴着。”
他顿了顿,看向妹妹,眼神温柔:“但对爹和娘来说,爱可能就是娘每晚为爹温的那壶酒,是爹每次出门回来,必定给娘带的那包桂花糖。不惊天,不动地,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融在柴米油盐里,化在彼此眼里的那点光。”
白笑滢静静听着,眼中波光流转。她转头看向李清玄:“李公子,你觉得呢?”
李清玄沉默片刻,眼前闪过爷爷对陆霞奶奶数十年的思念与愧疚,闪过父亲对自己和母亲深沉无言的爱护,也闪过……一些更模糊的、属于梦境的影子。他缓缓道:
“我不知道真正的‘爱’该如何形容。但我想,它或许像这林间的风,看不见,抓不住,却无时无刻不在。 它可能藏在爷爷望向远方的沉默眼神里,藏在父亲粗糙手掌的温暖里,也可能……藏在某个早已遗忘的梦境角落,一声模糊的呼唤里。它让人变得坚强,因为想守护;也让人变得脆弱,因为怕失去。 它或许很甜,像蜜糖;或许很苦,像黄连;但更多的时候,它可能只是白兄说的,一碗温酒,一包糖,平平淡淡,却离不开,放不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白笑滢听得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寒螭琴弦上轻轻拂过,带起一串空灵幽远、仿佛带着林间雾气的琴音。琴音袅袅,似乎也在诉说着关于“爱”的千古谜题。
“说得真好。”白笑滢展颜一笑,那笑容清澈明媚,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像风,像糖,像酒,也像……梦。 或许,每个人心里,对‘爱’的定义都不一样吧。但我想,总该是让人想起时,心头一暖,眼底有光的东西。 若是想起只剩下痛和泪,那或许……就不是爱了。”
她说着,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李公子,方才哥哥说要给你听‘仙乐’,是玩笑话。不过,我新近对这‘七魄灭指琴’第四重有些感悟,创了一小段曲子,连哥哥都还没听过。今日有缘,便弹与你一听,就当……答你方才那‘风、糖、酒、梦’之喻。”
她指尖微动。
“铮——”
一声清越琴音,如冰泉破月,倏然响起,瞬间穿透林间寂静,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