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剑庐占地极广,屋舍连绵,却少见人影,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竹叶摩挲的细微声响。吴归尘将柳青崖一行安置在一处名为“竹韵小筑”的独立院落。院落依着山壁而建,背靠一片茂密青竹,前方引了一条忘川支流的活水,在院角汇成一汪清潭。几间白墙黑瓦的房舍错落分布,简洁雅致,与剑庐整体的清冷孤高不同,此处多了几分难得的生气与禅意。
“此处清静,少有人扰,诸位可安心住下。”吴归尘将众人引入正厅,语气比之前温和许多,“柳公子已移入洗剑池密室,有养魂木与三光神水为基,三元续命阵已启动,暂时无忧。每日辰、午、酉三时,可探视一刻钟,余时阵法运转,不宜惊扰。日常所需,自有仆役送至院外。剑庐内,除后山禁地、洗剑池核心、藏剑阁、以及家主居所等少数地方,其余所在诸位可凭此令牌通行。”他递给柳青崖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小小剑纹的青色令牌。
柳青崖接过,郑重道谢。众人紧绷的心弦,至此才真正稍松了一些。连日奔逃、恶战、重伤、惊变,便是谢酒、轩辕青光这等人物,也感到心神俱疲。此刻有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实属不易。
各自安顿。薛忘情、杜樊川抓紧时间研究从悬空寺记下的《般若琉璃身》残篇与救治柳渊的可能。谢酒、轩辕青光、傅辛调息疗伤。周墨、旭东升、肖尘、白玉溪、张?、朱刚等年轻一辈,则负责警戒与熟悉环境,尽管在吴家剑庐内,似乎并无此必要,但谨慎已成习惯。
李清玄被安排在东厢一间僻静小屋。屋内一床一桌一椅,窗明几净,窗外正对那丛青竹,风过时,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倒是宁心静气。他体内伤势不轻,道气消耗过剧,虽有念魂丹药力打底,又得了薛忘情调理,但终究需要时间。吴问道允他翻阅剑庐外围典籍,甚至可传几手剑术,这机会弥足珍贵,但他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恢复实力。
他盘膝坐于床上,五心朝天,尝试运转家传内功,引导体内那微弱如游丝的道气缓缓流转。那道气虽弱,却精纯无比,流过之处,受损的经脉传来阵阵麻痒与刺痛,那是愈合的征兆。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日影西斜,在青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斑。
“咚咚。”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李清玄收功睁眼:“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白笑尘。他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眉目更加疏朗,腰间那青皮酒葫芦依旧醒目。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笑容明朗:“李兄弟,没打扰你吧?吴世伯让人送了些清淡药膳过来,我看你这边安静,就给你捎来了。顺便……” 他眨眨眼,“找你讨杯水喝,走了半天,渴了。”
他语气自然熟稔,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旧友。李清玄虽知此人来历不凡,修为高深,但见他眼神清澈,笑容真诚,也生不出恶感,起身道:“白兄请坐。此处简陋,只有清水。”
“清水好,清水养人。”白笑尘将食盒放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清玄脸上,笑道,“李兄弟脸色好了些,看来吴家的地方确实养人。对了,还没正式认识,我叫白笑尘,笑容的笑,尘土的尘。我爹说,人生在世,笑对红尘,哪怕一身尘土,也要走得潇洒。”
“李清玄。”李清玄也报上姓名,为他倒了杯清水。
“清玄……好名字。”白笑尘接过,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叹道,“清爽玄奥,有道家韵味。不像我,听着就像个走江湖卖笑的。”
李清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人说话有趣,自贬起来毫不客气。
“白兄说笑了。前朝天宝大将军之后,家学渊源,岂是等闲。”李清玄道。
“嗨,祖上阔过,跟我有啥关系。”白笑尘摆摆手,浑不在意,“我爹常说,老祖宗是老祖宗,我是我。他能凭手中枪打下赫赫威名,我也能靠这葫芦酒,走我自己的路。”他拍了拍腰间酒葫芦,眼中闪过一丝骄傲,随即又变得有些怅然,“不过,有些担子,该扛还得扛。就比如我家那本祖传的《天龙真诀》……”
他忽然提起这个,让李清玄心中一动。白天吴归尘提及时,他便记下了这个名字。
“《天龙真诀》?”李清玄顺着话头问。
“是啊,祖上传下来的武学,分上下两卷,据说蕴藏着无上奥秘。”白笑尘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的横梁,眼神有些悠远,“可惜啊,这秘籍挑人,不,是挑得厉害!我白家历代多少英才,能入门者寥寥无几。它就像个眼高于顶的绝世美人,非真正的天纵奇才、心性纯澈之辈,连看它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当年先祖带着它入世修行,寻遍天下,想找个传人,结果……嘿,用我爹的话说,那感觉就像拿夜明珠当弹珠打鸟,不是珠子不够亮,是鸟眼睛都瞎了。”
这比喻生动又带着几分自嘲的诙谐,李清玄听得莞尔。
“后来呢?”
“后来?后来上半卷一直由我家保存,下半卷……”白笑尘坐直身体,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丢了。 不,严格说,是自己跑了。”
“自己……跑了?”李清玄愕然。
“对,跑了。”白笑尘一本正经地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据我爹说,百年前某个月黑风高夜,下半卷原本好端端躺在祖祠秘匣里,第二天一早,连匣子带秘籍,不翼而飞,只在原地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此处无龙,我自寻天去也。’ 字迹龙飞凤舞,还带着酒气。你说奇不奇?这秘籍难不成成精了?”
李清玄听得目瞪口呆。秘籍自己长腿跑了?还留字条?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找到了吗?”
“找?上哪儿找去?”白笑尘苦笑,“那下半卷就像个顽皮的孩童,一头扎进了江湖这片深不见底的浑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百年来,白家暗中查访,毫无头绪。直到最近……” 他声音更低,眼中闪过锐光,“江湖上忽然刮起一阵妖风,说天龙真诀下半卷重现于世。好家伙,那动静,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凉水——炸了! 各大门派,三山五岳,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恨不得把‘淡泊名利’刻在脸上的高人隐士,一个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鼻子嗅得比猎狗还灵,派出的高手比雨后的蘑菇冒得还快,都想着找到它,然后嘛……嘿嘿,你懂的,称霸武林,千秋万代。”
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显然对那些“名门正派”的嘴脸不以为然。
“那白兄此次来鬼市,也是为寻这下半卷?”李清玄问。
白笑尘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也不是。下半卷要找,但更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得先把自己练明白。 上半卷还在我家,可我这块料,差点意思。所以,我爹把我塞给了流云先生。”
“流云先生?”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当世唯一一位,明面上踏入天境巅峰的大高手。”白笑尘提到这个名字,神色变得极为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敬畏,“流云先生云游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修为深不可测,据说已半只脚踏进了那半步‘登天境’门槛。他老人家与我白家有些渊源,被我爹用三坛窖藏百年的‘烧骨刀’外加耍无赖,才求动他指点我三年。”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心有余悸又无比感激的神色:“那三年……啧,简直是把我扔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用三昧真火反复煅烧,拆了骨,扒了皮,连魂魄都拿出来抖了抖灰。 但也就是那三年,我靠着流云先生的点拨,加上点运气,总算把《天龙真诀》上半卷啃了下来,勉强算是……修成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李清玄能想象其中的艰辛与凶险。天境巅峰高手的亲自指点,加上白家祖传的无上绝学,难怪他年纪轻轻便有通玄境的修为,且根基如此扎实。
“恭喜白兄。”李清玄由衷道。
“恭喜啥,路还长着呢。”白笑尘摇头,随即又笑道,“不过话说回来,练了这天龙真诀,别的本事不敢说,鼻子倒是灵了不少。 尤其是对……某些特别的气息。” 他目光再次落在李清玄身上,尤其是他胸口位置,意味深长。
李清玄心中了然。对方两次提及“酒味”,看来并非虚言。念魂果的异香,或许对常人来说极淡,但对修炼了特殊功法、感官敏锐的白笑尘而言,却很明显。
“白兄指的是……”
“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白笑尘凑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你身上,有股很特别的气息,非药非毒,生机盎然却又透着股执念的冷冽,像是……某种以执念和魂力为食的天地灵粹残留的味道。这玩意儿,在鬼市这地方可不常见,尤其还带着点亡灵谷深处的‘土腥气’。你去过亡灵谷?还得了好处?”
李清玄心头剧震!此人感知竟敏锐至此!连亡灵谷和念魂果的特性都能猜出七八分!
见李清玄神色变化,白笑尘知道自己猜中了,他摆摆手,笑道:“别紧张,我没恶意。这鬼市里,谁还没点秘密?我就是好奇,随口一问。而且……”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练的这功夫,对这类气息特别‘馋’,闻到了就有点走不动道,像饿了三天的猫闻到了鱼腥味。不过你放心,我白笑尘行事,讲究个‘光明正大’,偷鸡摸狗、强取豪夺的事,不干。”
他说得坦荡,眼神清澈,倒让李清玄的警惕消去了大半。
“确实偶有际遇,得了点微末之物,已用尽了。”李清玄含糊道,并未细说。
“用尽了好,用尽了好。”白笑尘点头,似乎并不在意细节,反而松了口气般,“那东西因果太重,沾多了不是好事。对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看你闷闷的,给你出个脑筋急转弯解解闷?听好了——”
“什么东西,进去的时候是硬的,出来的时候是软的,还能让人快乐?”
“……”李清玄一呆,这问题……怎么听着有点怪?
白笑尘看着他的表情,哈哈大笑,拍着桌子:“想哪儿去了!是口香糖!啊不对,这儿没有……是煮硬了的面条!下锅前硬邦邦,煮好了软乎乎,吃下去肚子饱了不就快乐了?哈哈哈!”
李清玄反应过来,也不禁失笑。这白笑尘,性子当真跳脱有趣。
笑过之后,白笑尘正色几分,看着李清玄道:“李兄弟,我看你根骨不错,心性也稳,就是……似乎心事太重,身上担子不轻。这练武啊,有时候就像这脑筋急转弯,不能一味钻牛角尖。该硬的时候要硬,像金刚钻,无坚不摧;该软的时候要软,像绕指柔,化解万千。 刚柔并济,才能走得长远。你爷爷是了不起的人物,你爹的事我也听说了几分,但路,终归要自己走。”
他这番话,看似随意,却隐隐含着点拨之意。李清玄若有所思,郑重抱拳:“多谢白兄指点。”
“指点啥,瞎掰扯罢了。”白笑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也得去吴世伯那儿报个到,顺便蹭他点好茶喝。在这剑庐估计要待些日子,有空一起喝酒……哦,你伤没好,不能喝,那就一起吃饭,我让厨房加菜!”
他挥挥手,提着空食盒,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腰间酒葫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李清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心中纷乱的思绪似乎被这跳脱明朗的少年冲淡了些许。白笑尘……他忽然想起对方进门时那无声的唇语,和关于“酒味”的敏锐感知。
此人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心细如发,修为见识皆不凡。他突然出现在鬼市,出现在吴家剑庐,真的只是“历练”和“拜访”那么简单吗?
还有那本自己“跑”了的《天龙真诀》下半卷,重现江湖的风声……
李清玄隐隐觉得,这看似暂时平静的剑庐,恐怕很快,就要被新的风波席卷了。
而此刻,在剑庐深处,那座最高的“问道阁”顶层。
吴问道凭窗而立,望着远处竹韵小筑的方向,手中摩挲着那枚天狗带来的黄皮酒葫芦,眼神深邃难明。
他身后阴影中,一个苍老嘶哑、仿佛两块锈铁摩擦的声音缓缓响起:
“白酒的儿子……流云那老怪的徒弟……《天龙真诀》……都凑到一块儿了。家主,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吴问道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水浑,才能摸鱼。鬼帝送来了‘饵’,洛白衣的线也若隐若现,现在,又多了白家和流云先生的变数……很好。”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就让这潭水,再浑一些吧。看看最后,究竟谁能,摸到那条最大的‘鱼’。”
窗外,暮色四合,剑庐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星子,也如同……窥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