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水在身后恢复死寂,那被柳青崖一脚一掌清空的区域,也重新被暗红色的浊流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提醒着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残酷杀戮。
悬空寺的天然洞窟入口,比远看时更为巨大幽深。高逾十丈,宽达二十余丈,像一头蹲伏了千万年的太古凶兽,无声地张着巨口。洞内光线晦暗,只有洞口附近有些许天光透入,再往深处,便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湿冷的空气从洞内涌出,带着陈年的尘土气息和一种奇异的、若有若无的檀香余韵。
“就是这里了。”杜樊川指着洞口上方那块歪斜的匾额,声音有些虚弱,但带着学者发现遗迹的兴奋,“看这石材与风化程度,至少是千年以前的遗存。鬼市记载多有混乱,但此寺的古老,毋庸置疑。”
柳青崖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洞口边缘的石壁。石壁并非天然,而是经过了粗糙的打磨,上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也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早已褪色的彩绘与刻痕,似乎是某种佛经故事或吉祥纹样,但大多已残缺难辨。
他的目光,在洞口左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留了片刻。那里,似乎有一道很浅的、新的划痕,像是利器无意中擦过。
“鬼老大,”柳青崖开口,“此地,最近可有人迹?”
鬼老大走上前,仔细查看那划痕,又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洞口地面的浮尘,面具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浮尘均匀,不像有大队人马频繁进出。但这道划痕……很新,不会超过三日。而且,是刀剑之类的利器所留,并非野兽爪牙。”
有人先一步来过了。是黑榜的探子?还是其他觊觎悬空寺秘密的人?
众人心头刚刚因抵达“庇护所”而稍松的弦,再次绷紧。
“先进去,小心戒备。”柳青崖不再犹豫,率先迈入洞中。谢酒紧随其后,轩辕青光、薛忘情护住左右。柳渊背着昏迷的李清玄,在傅辛、周墨等人的簇拥下,走在中间。鬼老大扶着杜樊川,朱刚、旭东升、肖尘、白玉溪等人断后。
洞内比想象中更宽敞,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隙里长着厚厚的青苔。空气湿冷,带着一股陈腐与阴森混合的气味。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众人不得不取出火折子或夜明珠照明。昏黄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周数尺,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火光的边缘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晃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拉得变形、扭曲,如同幢幢鬼影。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石门。石门半掩,门轴早已锈死,门上雕刻的佛像与护法神只图案,也因潮湿和水汽侵蚀,变得斑驳模糊,面目狰狞。
柳青崖伸手,轻轻推开石门。
“吱嘎——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传出去很远。
门后,是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借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见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厅,高不见顶,四周有粗大的石笋、石柱支撑。洞厅中央,依稀可见一片建筑废墟的轮廓——倒塌的殿墙、断裂的梁柱、破碎的瓦砾,以及……一尊只剩下莲花座和半截小腿的巨大石佛。
岁月与尘埃,掩埋了曾经的香火与梵音。
“这就是悬空寺的大雄宝殿旧址了。”杜樊川环顾四周,语气带着感慨,“看这规模,当年香火定然鼎盛。可惜,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众人踏入废墟,脚下传来瓦砾碎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火光摇曳,照亮残破的佛像,那石佛低垂的眼睑仿佛正悲悯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分头查看,注意安全,不要走远。寻找可用的房间、水源,以及……任何异常痕迹。”柳青崖吩咐道。
众人应声散开,三五一组,小心翼翼地探查起来。
傅辛、周墨、白玉溪一组,朝着左侧的偏殿废墟走去。朱刚、旭东升、肖尘则探查右侧。柳渊将李清玄安置在一处相对干燥、背靠断墙的角落,由薛忘情照看。柳青崖、谢酒、轩辕青光、鬼老大和杜樊川,则留在中央大殿废墟,仔细观察。
“此地阴气颇重,但并无明显煞气或邪祟气息。”轩辕青光感应片刻,说道,“倒像是一座普通的废弃古寺,只是年代实在太久远了。”
“杜先生,关于《般若琉璃身》的线索,古籍中可提及具体在寺中何处?”柳青崖问。
杜樊川皱眉思索:“残篇记载语焉不详,只提到喜乐大佛将功法刻于‘寺中秘窟石壁’。这‘秘窟’二字,范围可就大了。可能是地下密室,可能是山腹洞穴,也可能……就在这大殿的某处暗格之中。”
他走到那尊残破的石佛莲花座旁,仔细查看上面的纹路。莲花座很大,直径超过两丈,虽然破损严重,但依稀可见雕刻精美的莲瓣。杜樊川伸出手,沿着莲瓣的纹理,一寸寸地抚摸、敲击。
“咚咚……咚咚……嗒!”
敲到某一片莲瓣根部时,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空洞!
“这里有古怪!”杜樊川精神一振。
柳青崖等人立刻围拢过来。鬼老大上前,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那片莲瓣周围摸索。片刻,他手指扣住莲瓣边缘一处极隐蔽的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机括轻响。
那片厚重的石质莲瓣,竟然缓缓向旁边滑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更加陈腐、却夹杂着一丝奇异檀香的气流,从洞中涌出。
“果然有密室!”杜樊川喜道。
柳青崖看向洞口,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对鬼老大道:“我先下,谢兄、轩辕兄,你们在上面接应。鬼老大,你保护杜先生。若有异动,不必等我,先行撤离。”
“爹,小心!”柳渊在不远处喊道。
柳青崖点点头,接过一支火把,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洞中。洞口不深,下落约两丈便踏到实地。下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石阶上布满湿滑的青苔。他举着火把,沿着石阶谨慎下行。
石阶不长,很快便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三丈见方。石室四壁光滑,明显是人工开凿而成。借着火光,可以看见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石质蒲团,蒲团前的地面上,刻着一个简单的“卍”字纹。
而石室的四面墙壁上,果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形!
文字是极其古老的梵文,间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图形则是一些打坐、运功的人形图案,姿态各异,气息玄妙。虽然年代久远,刻痕有些模糊,但整体保存尚算完好。
这就是《般若琉璃身》的传承石刻?
柳青崖举着火把,靠近墙壁,仔细观看。他虽不精梵文,但武学到了他这等境界,一法通万法通,观看那些运功图形,也能隐隐感知到其中蕴含的至深佛理与玄奥法门。那是一种与中原武学迥然不同、更注重内在“心”与“念”的修炼,讲究“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最终达到“身化琉璃,内外明澈”的境界。
他快速扫过前面几重境界的阐述与图形,心中暗暗惊叹。这《般若琉璃身》果然玄妙无比,立意高远,将肉身视为渡世宝筏,以无上智慧(般若)淬炼,成就琉璃不坏之身。其修炼法门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对心境、悟性、根基的要求高到匪夷所思。尤其是越往后,图形越少,文字越发晦涩艰深,充满了种种隐喻与机锋。
当他看到记载第十五重境界的石壁时,图形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大段扭曲深奥的梵文。而最后一重,也就是第十六重“般若涅盘,琉璃净土”所在的那面墙……
柳青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面墙上,并非刻着功法,而是布满了凌乱、深刻、仿佛用指甲或其他尖锐之物疯狂抓划的痕迹!痕迹层层叠叠,覆盖了整面石壁,将原本可能存在的刻字完全毁去!在那些抓痕的中心,隐约可见几个深深凹陷的、歪歪扭扭的梵文字符,似乎是在极度痛苦或疯狂的状态下,勉强刻下的。
柳青崖辨认了一下,那似乎是两个词:
“菩提……非树……”
“明镜……亦非台……”
这是禅宗着名的偈子,后面本应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但刻字者只刻到“亦非台”,便戛然而止。最后的“台”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深深划入石壁,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困惑、痛苦与……不甘。
抓痕,残句。
这就是喜乐大佛留下的,关于《般若琉璃身》最后一重的全部信息?
难道他真的在冲击最后一重时,陷入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大恐怖、大困惑,以至于心神崩溃,自燝而亡前,疯狂地毁去了最关键的部分?
柳青崖站在那面布满抓痕的石壁前,沉默良久。他能感受到那股跨越漫长岁月,依旧残留在石壁上的、极端剧烈的情感波动——那并非走火入魔的狂乱,更像是一种洞见了某种可怕“真相”后的绝望与挣扎。
“菩提非树,明镜亦非台……”他低声念着这两句残偈。这偈子本意是破除执着,直指本性空寂。但在此情此景下,配上这满壁疯狂抓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不祥。
喜乐大佛,当年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压下心中疑窦,快速将前面十五重相对完整的功法图形与文字记在脑中。以他的修为和见识,强行记忆并不难。至于这充满不祥的最后一重,他决定暂时不去深究。
记下功法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石室,除了那个蒲团和墙壁石刻,再无他物。没有尸骨,没有遗物,喜乐大佛当真如传说般,化光雨而逝,什么都没留下。
柳青崖不再耽搁,转身沿石阶返回。
当他从洞口跃出时,外面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爹,下面如何?”柳渊急问。
“功法石刻确实在,但残缺不全,最后一重被毁,只留残句,充满不祥。”柳青崖言简意赅,“我已记下前面相对完整的部分,可做参详。但此功法修炼门槛极高,凶险莫测,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轻试。”
他看向杜樊川:“杜先生博闻强记,或可尝试破译那些梵文,但切记,只可研读,不可修炼,尤其不可深究最后那面墙。”
杜樊川郑重应下:“柳老放心,樊川省得。此等上古绝学,能一观已是幸事,不敢僭越。”
就在这时,一直在外围戒备的谢酒,忽然耳朵微动,抬眼看向洞窟入口方向的黑暗,淡淡道:“有客人来了,人还不少。”
几乎同时,轩辕青光、薛忘情也察觉到了异样,神色一凛。
柳青崖眼神一冷:“来得倒快。准备迎敌!”
众人立刻各就各位,柳渊、傅辛等人将昏迷的李清玄和受伤的杜樊川、张?护在核心,谢酒、轩辕青光、薛忘情、鬼老大占据四方,周墨、旭东升、肖尘、白玉溪、朱刚等年轻一辈则持兵刃在外围结成简易阵势。
柳青崖独自一人,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大殿废墟中央,那尊残破石佛之前,面向洞窟入口的方向,负手而立,静候来敌。
火光照耀着他挺直的背影,在残破的佛像和斑驳的石壁上,投下巨大的、稳如山岳的影子。
密集而轻微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从洞外黑暗中涌来,越来越近。听声音,人数不下数十,而且脚步轻盈迅捷,显然都是好手。
黑暗中,一点幽绿色的磷火率先飘入,紧接着,两点、三点……数十点幽绿磷火依次亮起,如同鬼眼,悬浮在空中,将洞口的黑暗映得一片惨绿。磷火光芒中,数十道高矮胖瘦不一、但皆散发着冰冷杀意的身影,缓缓浮现,堵死了整个洞口。
他们穿着各异的服饰,蒙着面,或持刀剑,或握奇门兵刃,眼神麻木而残忍,如同盯上猎物的狼群。
而在这些亡命徒的最前方,站着三个人。
左边一个,是个身材佝偻、拄着蛇头拐杖的老妪,鸡皮鹤发,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诡笑。
右边一个,是个肥胖如球、袒胸露腹的巨汉,浑身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手持两柄巨大的、布满倒刺的八角铜锤。
中间一人,却让柳青崖身后的鬼老大,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
那是一个女子。
看身形,似乎很年轻。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在黑压压的杀手群中格外显眼。她脸上蒙着一层轻薄的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很清澈,如同山间清泉,却又空洞得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两口冰封的深潭。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没有兵刃,只是十指纤纤,自然垂在身侧。
但柳青崖、谢酒、轩辕青光等人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她的身上。
因为她的气息,很怪。明明人就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环境、光线、甚至空气都格格不入,像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异物”,一个“空洞”。而且,她给柳青崖一种隐隐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黑榜,‘蛇婆’阴三娘,‘毒罗汉’陀图,还有……”鬼老大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凝重与难以置信,“‘无面’……”
他顿了顿,才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代号:
“白幽。”
“无面”白幽,黑榜最神秘、最顶尖的杀手之一。无人知其来历,无人见过其真容(或者说,见过的人都死了),甚至无人能准确描述她的武功路数。她接下的任务,从未失手,目标无一例外,皆在看似最不可能的时刻,以最诡异的方式死去。她在黑榜的排名,是个谜,因为黑榜似乎刻意模糊了她的信息。但所有了解内情的人都相信,她的危险程度,绝对排在黑榜最前列。
“咯咯咯……”蛇婆阴三娘发出夜枭般的笑声,干枯的手指指向柳青崖,“柳青崖,柳老爷子,您老人家可真能躲啊,躲到这千年古寺里来了。可惜,再好的乌龟壳,也经不起锤子砸。您是自己出来,让老婆子给您个痛快,还是等我们进去,把您和您那些小朋友,一块块拆了?”
毒罗汉陀图瓮声瓮气地接口,声如闷雷:“跟他废什么话!绝杀令赏金,够咱们快活十年了!杀!”他猛地踏前一步,地面微微一震,手中八角铜锤互击,发出“铛”的一声巨响,在洞窟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然而,站在最中间的“无面”白幽,却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那双清澈空洞的眼睛,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静静地,落在了柳青崖的脸上。
然后,她的目光微微偏转,越过了柳青崖,看向了后方,被众人严密保护着的、昏迷不醒的李清玄。
她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柳青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心中那丝熟悉感,更浓了。同时,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升起。
他不再等待,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个洞窟:
“此地,是佛门清净地,也是我柳家暂时的容身之所。”
“不想死的,滚。”
“想死的,上前。”
话音落下,他周身并无气势爆发,但那尊残破石佛,似乎都因为他这句话,而隐隐有光芒流转。
洞口的杀手们,呼吸为之一窒。
蛇婆和毒罗汉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只有“无面”白幽,依旧静立,白纱下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