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崖那句“一并接着”，声音不高，却在忘川河畔的呜咽水声与残余的杀意中，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令人心悸的决然。
他站在苍白砂石上，衣衫在先前的气息爆发中略有破损，露出内里不再年轻、却异常精悍的身躯。他微微佝偻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那双刚刚睁开时显现金银异色的眼眸，已恢复了平日的浑浊，只是那浑浊深处，似乎沉淀了星河的光，静默地映照着这鬼市的幽暗与血色。
没有再刻意释放威压，但仅仅是他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中心。谢酒、轩辕青光、傅辛等人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心中凛然。这是一种超越了境界的气度，是真正历经生死、看破荣辱、掌握了磅礴力量后，自然流露的宗师气象。
“柳老爷子……您……”傅辛第一个反应过来，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前这个老人，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眉眼，是那护犊的执拗；陌生的是那深不见底的气息，是那弹指间让强敌灰飞烟灭的莫测手段。
柳青崖没看他，他的目光先落在被柳渊小心抱在怀中、依旧昏迷不醒的李清玄身上。他走过去，步伐不快，却一步数丈，缩地成寸般，瞬间到了柳渊面前。
“爹……”柳渊喉头发紧，将儿子递前一些。
柳青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点在李清玄眉心。一股温润、浩瀚、又带着奇异生机的气息，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探入李清玄体内。片刻，他眉头微蹙，随即松开。
“道气消耗过剧，内腑震荡，神魂受激，但根基未损，念魂果炼制的丹药护住了心脉。”他收回手指，对柳渊道，“让他静养，三日内不得妄动真气。薛先生，烦请你再开一剂固本培元的方子。”
薛忘情点点头，没多问，只是看着柳青崖的眼神，也带着一丝审视与惊叹。他比旁人更清楚那半缕先天道气的霸道，更清楚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阵法反噬有多可怕。柳青崖不但扛过来了，而且似乎……融合得比他预想的更完美。
“是，爹。”柳渊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应下。
柳青崖这才缓缓转身，看向众人。他的目光在昏迷的张?、受伤的杜樊川、脸色发白的周墨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具蜷缩在阵眼边缘、白发苍苍、已然生机断绝的温浊安尸体上。
他看了很久。
没有痛哭，没有怒骂，没有质问。只是沉默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具尸体，连同三十年的恩怨情仇，一起看进时光的尘埃里。
然后，他走上前，在温浊安的尸体旁蹲下，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握过锄头、挥过铁拳、也弹过陆霞最爱的《清心普善咒》的手，轻轻拂过温浊安未曾瞑目的双眼。
“闭眼吧，浊安。”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近在咫尺的几人能听见，“你的债，还了。我的恨……也该散了。”
温浊安的眼睛，缓缓合上。那最后凝固的表情，似乎也松弛了一丝，不再那么狰狞痛苦。
柳青崖直起身，对鬼老大道：“找个地方，让他入土为安。不必立碑，也不必记名。就让他……安静地睡吧。”
鬼老大默默点头，挥手示意，黑暗中立刻走出两名沉默的黑衣人，小心地抬起温浊安的尸体，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处理完这一切，柳青崖才重新面对众人，目光恢复了之前的锐利与清醒：“黑榜绝杀令不会罢休。刚才只是开胃菜，真正难缠的，还在后面。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忘川河畔，这里太空旷，是绝佳的猎场。”
“柳老说的是。”傅辛立刻接口，“鬼市地形复杂，我们需寻一处易守难攻之地，暂避锋芒，再从长计议。只是清玄兄弟需要静养，带着他转移，恐怕……”
“不必转移。”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被鬼老大扶着的杜樊川，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神采，他指着远处忘川河对岸，在朦胧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一片山崖轮廓，“那里……咳咳……是‘悬空寺’旧址。”
“悬空寺？”朱刚挠头，“俺在鬼市混了这么多年，没听说河对岸有寺庙啊？”
“你自然不知。”杜樊川喘了口气，在鬼老大的搀扶下站直了些，眼中露出学者特有的光芒，“此寺非本朝所建，甚至非前朝之物。据我遍查鬼市残碑古籍推断，此寺建于更久远的年代，疑似与上古佛门一支有关。寺名‘悬空’，并非真悬于空中，而是指其建于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崖窟之内，三面绝壁，一面环水（忘川河支流），只有一条隐秘栈道可通，地势险要至极，易守难攻。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之色：“古籍残篇有载，此寺最后一任住持，法号‘喜乐’，人称喜乐大佛。他并非以武力着称，而是以佛法精深、智慧通达闻名。传闻他在寺中读《般若经》三百遍，于某个雷雨之夜，突然顿悟，创出了一门惊世骇俗的佛门绝学……”
“什么绝学？”好奇心重的旭东升忍不住问道。
杜樊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般若琉璃身》。”
“琉璃身？”肖尘疑惑，“佛门不是有金身法相吗？这琉璃身有何不同？”
“大不相同。”杜樊川摇头，眼中露出向往与敬畏，“金身法相，乃是以雄厚内力或愿力，结合横练功夫，凝聚出的护体外罡或法相虚影，重在‘防’与‘镇’。而这《般若琉璃身》……据残篇描述，其核心并非防守，而是‘化’与‘生’。”
他努力回忆着古籍上晦涩的文字：“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修此身者，可化外力为己用，可转杀意为生机，可将一切加诸己身的攻击、毒素、诅咒、乃至心魔业障，尽数‘过滤’、‘净化’，转化为最精纯的生机能量或佛元，反哺自身！共分十六重境界，练到深处，据说可身化琉璃净土，万法不侵，诸邪避易，近乎不朽！”
众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化外力为己用？转杀意为生机？这简直是颠覆武学常理的逆天功法！
“如此神功，那喜乐大佛岂非天下无敌？为何寺毁人亡，绝学失传？”白玉溪心思细腻，立刻发现了关键。
杜樊川长叹一声，神色复杂：“这正是此功最诡异、也最可怕之处。据残篇最后模糊记载，喜乐大佛创出此功后，并未立刻修炼，而是将其刻于寺中秘窟石壁之上。后来不知为何，他最终还是开始修炼，并且进境神速，短短数年，便传闻练至第十五重，已近乎天下无敌。然而，就在他试图冲击那传说中的最后一重，也就是第十六重——‘般若涅盘，琉璃净土’之境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他自燝而亡了。”
“自焚？！”众人惊呼。
“是，也不是。”杜樊川摇头，“‘自燝’二字，是古籍原话。非寻常火焰，据说当时悬空寺上空佛光普照，宛如白昼，喜乐大佛周身燃起透明无色、却仿佛能净化一切的火焰，火焰中，他的身躯渐渐变得如同真正的琉璃般透明，然后……碎裂，化作漫天光雨，消散于天地之间，什么也没留下。有人说他失败了，走火入魔，形神俱灭。也有人说，他成功了，那是真正的‘涅盘’，肉身化琉璃净土，神魂往生极乐。真相如何，无人知晓。自他之后，《般若琉璃身》的传承石刻便随同悬空寺一起，湮没在历史与鬼市的迷雾中，再无人得见，也再无人……炼成。”
他看向柳青崖，郑重道：“柳老，悬空寺地势绝险，易守难攻，正是我们眼下需要的庇护所。而且，寺中或许还残留着当年的一些防御布置，甚至……可能有关于《般若琉璃身》的蛛丝马迹。若能找到，对清玄公子疗伤，对大家提升实力，或许都有莫大好处。当然，也可能一无所获，甚至存在未知凶险。”
利弊都说清楚了，选择权交给了柳青崖。
所有人都看向他。
柳青崖沉默了片刻。忘川河的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望向对岸那片朦胧的山崖，目光似乎穿透了雾气与时光。
“去悬空寺。”他做出了决定，声音不容置疑，“鬼老大，烦请带路，找那条隐秘栈道。朱刚，你背清玄。柳渊、傅辛，你们护住两翼。谢兄、轩辕兄，断后之事，拜托了。薛先生、杜先生，居中策应。其余人，紧跟队伍，不得擅离！”
指令清晰，分工明确，瞬间将散乱的人心重新凝聚。
“是！”众人齐声应诺。
“走！”柳青崖当先迈步，朝着忘川河边走去。他并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轻功，只是每一步踏出，脚下苍白的砂石便微微下陷，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印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无形之力夯实。他走到河边，看着暗红色的滔滔河水，并未停步，直接踏了上去！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号称可沉溺神魂的忘川河水，在他脚下竟如同实地！他一步步走向河心，河水只是微微荡漾，在他足底泛起圈圈涟漪，却无法沾湿他半点鞋袜，更无法将他拉入水中！他就这样，如同传说中的达摩祖师，一苇渡江，履水如平地！
“跟上！”谢酒眼中精光一闪，对柳青崖的实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他提起酒葫芦，第二个踏上河面，虽然不如柳青崖那般举重若轻，但也是稳稳当当。
轩辕青光、薛忘情、鬼老大等人各显神通，或凭绝顶轻功踏波而行，或以奇诡身法借力前掠。柳渊背着李清玄，傅辛、周墨等人互相扶持，也勉力跟上。朱刚背着昏迷的李清玄，有些吃力，薛忘情在他背后轻轻一拍，渡入一道柔和真气，助他稳住身形。杜樊川则由鬼老大带着。
一行人，就这样在暗红色的忘川河上，拉出一道奇异的风景线，朝着对岸那片被迷雾笼罩的险峻山崖而去。
河面宽阔，行至中流，雾气更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河水永恒的呜咽在耳边回响。
突然，柳青崖脚步微微一顿。
几乎同时，谢酒、轩辕青光、薛忘情三人也同时心生警兆！
“水下！”柳青崖低喝一声，左脚在河面上轻轻一踩！
“轰隆——！！！”
以他落足点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河面猛地向下一沉，形成一个巨大的凹陷，随即一道粗大无比的水柱冲天而起！水柱之中，夹杂着数道黑影，以及凄厉的惨叫！那是潜伏在水下，准备再次发动偷袭的杀手，直接被柳青崖一脚震出的暗劲，连人带水，轰上了半空！
水柱未落，柳青崖右手抬起，对着空中那些挣扎的黑影，五指微张，凌空一按——
“噗噗噗……” 如同掐灭蚊蚋，那几道黑影在半空中同时身躯一僵，随即爆开成团团血雾，混着河水洒落，将一段河面染得更加暗红。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柳青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襟上的灰尘。
但跟在后面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不是恐惧柳青崖，而是对这种绝对力量碾压下，生命如草芥的冰冷现实的敬畏。
黑榜的杀手，果然如同附骨之蛆，无处不在。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数量与隐匿，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柳青崖用实际行动宣告：
此路，我开。
拦路者，死。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前行，再无阻碍。
对岸的山崖，越来越近。在浓雾之后，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巨大天然洞窟。洞窟上方，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几乎与山岩同色的残破匾额，依稀可辨两个古篆——悬空。
悬空寺，到了。
而寺中等待他们的，是安全的庇护所，是失传的绝学线索，还是……另一种更加诡谲莫测的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