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水流声,在“影叟”那无声的威胁之后,变得格外惊心。
木筏在黝黑湍急的河水中起伏,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众人紧绷的神经。柳渊站在筏首,竹篙握得死紧,耳朵上的血痕已经凝固,但他的眼睛鹰隼般扫视着两侧黑沉沉的岩壁和头顶低矮的穹顶,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轩辕青光捡回了酒葫芦,默默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他也懒得擦。谢酒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偶尔,他那双看似惺忪的眼睛,会掠过某个阴影角落,目光深处,有一闪而过的锐利。
“还有多远?”柳青崖问朱刚,声音压得极低。
朱刚趴在木筏边缘,仔细辨认着水流的细微变化和岩壁的模糊特征,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快了,前面水声变响,应该就是支流汇入忘川河的主河道。主河道边有一处浅滩,薛……薛先生说的应该就是那里。”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黑暗中隐约传来隆隆水声,空气中也多了一股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类似彼岸花的奇异香味。
木筏猛地加速,被一股更大的水流裹挟着冲出了狭窄的暗河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无比宽阔、河水呈暗红色的巨大河流横亘在前,水面平静无波,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恐怖感。这便是鬼市三大禁地之一——忘川河。据说此河之水,可洗去记忆,可沉溺神魂。河中无活物,只有无数无法往生的执念随波逐流。
暗河口下方不远处,正是一片由苍白砂石构成的浅滩。浅滩之上,早已被人用朱砂、黑曜石粉末以及某种发光的磷粉,勾勒出一个直径超过十丈、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大阵法。阵法中央,盘膝坐着一个人,白衣如雪,正是薛忘情。他闭目凝神,对众人的到来恍若未觉。
阵法外围,还站着几个人。
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鬼面具的黑袍人,负手而立,正是鬼老大。他身旁,是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生得明眸皓齿,腰间挂着一对小巧的鸳鸯刀,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乘筏而来的众人。少女身旁,则是一个身着浆洗发白的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里捧着一卷书,气质温润,与这鬼市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到了!”朱刚松了口气。
木筏靠上浅滩,众人依次跃下。脚步落在苍白砂石上,发出“沙沙”轻响,在隆隆水声中几不可闻。
薛忘情缓缓睁眼,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柳青崖和李清玄身上,微微颔首:“东西带来了?”
李清玄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枚依旧晶莹温润的念魂果,双手递上:“薛先生,念魂果在此。”
薛忘情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品相不错,亡灵谷深处的执念,果然精纯。”他将其小心地放置在阵法中心一个特定的凹槽内。念魂果放入的刹那,整个大阵的纹路似乎都微微亮了一瞬。
“还差两样。”薛忘情看向柳青崖。
柳青崖沉声道:“忘川水,需现取。还阳玉……”他顿了顿,“在温浊安手中。”
“温浊安……”薛忘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他会来的。在他来之前,我们先取忘川水。”
他看向鬼老大:“有劳了。”
鬼老大默默点头,走到河边,从怀中取出一只非金非玉、造型古朴的黑色小钵。他蹲下身,口中念念有词,将小钵缓缓浸入暗红色的河水中。奇怪的是,那号称可沉溺神魂的忘川水,竟乖乖流入钵中,未有丝毫异状。很快,小钵盛满。鬼老大将其端起,河水在钵中微微荡漾,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
“此乃‘镇魂钵’,专取忘川净水。”鬼老大将黑钵递给薛忘情,沙哑道,“离钵之后,净水效力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了。”薛忘情接过,将其放在念魂果旁边另一个凹槽。
至此,大阵所需三物,已备其二。只差最后的“还阳玉”。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忘川河上游那茫茫的黑暗之中。温浊安,会在何时出现?
“这位姑娘和先生是?”柳青崖看向那黄衣少女和中年文士,拱手问道。这两人气度不凡,出现在此,定非寻常。
鬼老大开口介绍:“这位是苏晚棠苏姑娘,蜀中唐门现任门主的外孙女,擅机关暗器、用毒解毒,其鸳鸯刀法也得唐老爷子真传,年前来鬼市历练。”他又指向文士,“这位是杜樊川杜先生,原为江州学政,因不满朝堂昏聩,辞官隐居于鬼市,学问渊博,尤精阵法古籍。此次借道大阵的几处关键,多赖杜先生推演完善。”
苏晚棠爽朗地抱拳一笑:“晚棠见过柳老爷子,李公子,各位英雄。” 她笑容明媚,宛如阴霾中的一缕阳光。
杜樊川则温和还礼:“樊川一介书生,略尽绵力而已。能参与此等古道大阵,亦是幸事。” 他谈吐文雅,令人心生好感。
众人正待寒暄,一直望着河面的谢酒,忽然淡淡开口:
“来了。”
众人心头一凛,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上游黑暗的河道中,一点孤灯,正随波缓缓漂来。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叶扁舟,舟头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光昏黄。舟上站着一个人,青衫落拓,负手望天,正是温浊安。
小舟无桨自动,稳稳地停在了浅滩前,与众人所在木筏相距不过十丈。
温浊安的目光扫过浅滩上众人,在柳青崖脸上停留片刻,复杂难明,最终落在薛忘情身上,微微一笑:“薛兄,久等了。”
薛忘情面无表情:“玉呢?”
温浊安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呈不规则椭圆形的玉佩,通体洁白温润,内部却仿佛有氤氲红光流转,似有生命。玉佩出现的瞬间,周围的阴冷之气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一股暖意隐隐扩散开来。
还阳玉!传说有滋养魂魄、逆转阴阳奇效的至宝!
“玉在此。”温浊安手托玉佩,目光却再次看向柳青崖,“青崖,我知你恨我入骨。今日借此玉,既是为救你,也是为……了结你我三十年的恩怨。此件事了,要杀要剐,温浊安绝无二话。”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坦然。
柳青崖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最终,却只是缓缓松开,吐出两个字:“……布阵。”
现在,没有任何事情比解开他体内禁制、获得力量诛杀此獠更重要。
薛忘情不再多言,对温浊安道:“将玉置于阵眼‘生门’之位。”
温浊安点头,飘身下船,足尖在暗红色的河面上轻轻一点,如履平地,几步便来到大阵边缘。他看了一眼复杂的阵图,精准地找到“生门”方位,小心翼翼地将还阳玉放入最后一个凹槽。
“嗡——!”
三物归位,完整的大阵骤然被激活!
念魂果红光流转,忘川净水银辉湛湛,还阳玉暖玉生烟。三道截然不同的光华沿着阵纹飞速蔓延、交织,最终在阵法中心的上空,凝聚成一团混沌氤氲、不断旋转的光云!光云之中,隐约有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虚影一闪而逝,散发出苍茫古老的浩瀚气息!
“天门秘阵……果然玄妙。”杜樊川仰头望着那光云,喃喃自语,眼中充满震撼与痴迷,“夺天地造化,逆生死玄关……古人智慧,当真不可思议。”
“阵已启,速入阵眼!”薛忘情喝道,指向光云正下方,那里有一个仅容一人盘坐的圆形石台。
柳青崖不再犹豫,迈步踏入大阵,走向阵眼。李清玄紧随其后。按照薛忘情事先交代,他需坐在柳青崖身后,以自身道气为引,配合大阵之力,冲击禁制。
其余众人,则自发地散开,围在大阵周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黑暗。谢酒、轩辕青光、傅辛、柳渊等人站在最外围,鬼老大、苏晚棠、杜樊川稍稍靠内,朱刚和周墨、张?等人守在阵旁。
柳青崖在石台盘膝坐下,李清玄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住其后心。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薛忘情立于阵外主位,双手掐诀,口中开始吟诵古老晦涩的咒文。随着他的吟诵,大阵光芒越来越盛,那团混沌光云缓缓下降,将阵眼中的祖孙二人笼罩其中。
温浊安静静地站在阵外“生门”之位附近,目光复杂地看着光云中若隐若现的柳青崖,一动不动,似在守护,又似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然而,就在这借道大阵全力运转,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异变,在所有人都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生!
一直安静站在杜樊川身旁,好奇观阵的苏晚棠,突然动了!
她脸上天真明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漠然。她腰间那对小巧的鸳鸯刀甚至未曾出鞘,只是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五根春葱般的手指轻轻一弹——
“咻咻咻咻咻!”
五道细如牛毛、几乎无形的乌光,从她指尖激射而出!这暗器发射的手法诡异无比,无声无息,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直取阵眼中李清玄的后颈、背心、后腰等五处致命大穴!
这偷袭,毫无征兆!时机更是歹毒到了极点——正是大阵运转,李清玄全身道气被引动灌注柳青崖体内,自身防御降到最低,且心神全部集中在操控道气上的瞬间!
“晚棠!你!”杜樊川离得最近,惊骇欲绝,失声惊呼,想要阻拦已是不及!
“清玄!”柳青崖虽背对,但灵觉感到致命危机,目眦欲裂,想要回身,却被大阵之力与体内开始冲撞的道气死死束缚!
外围的谢酒、轩辕青光等人也被这突兀到极点的背叛所震惊,距离稍远,救援已然不及!
五道乌光,已触及李清玄的衣衫!
眼看这位柳家最后的希望,就要殒命于这“自己人”的偷袭之下——
千钧一发!
一直仿佛神游天外、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温浊安,动了!
他没有冲向苏晚棠,也没有去格挡那五道暗器。因为那暗器太快,太近,已然来不及。
他所做的,是猛地抬脚,重重踏在了脚下“生门”阵眼的位置!那里,正嵌着那枚至关重要的“还阳玉”!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在隆隆阵响和众人惊呼中,几不可闻。
但紧接着——
“轰!!!”
以还阳玉为中心,一股狂暴无比、充满生机的炽热力量轰然爆发!这股力量并非攻击,而是最纯粹、最霸道的“生”之气息的宣泄!它如无形的潮水,以温浊安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迅猛扩散!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五道已触碰到李清玄衣衫的乌光暗器。在这磅礴“生气”的冲击下,那五道明显淬有剧毒、专破内家真气的歹毒暗器,如同雪花遇到沸水,瞬间消融、汽化,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生气”浪潮紧接着掠过李清玄和柳青崖。柳青崖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暖流冲入四肢百骸,竟让他体内暴走的道气稍稍平复。李清玄则感觉那冰冷的死亡触感瞬间远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的守护之力包裹全身。
“砰!”
苏晚棠被这股“生气”浪潮正面冲击,闷哼一声,娇躯剧震,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已喷出一小口鲜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她重重摔在远处砂石上,挣扎了两下,竟一时无法爬起。显然,还阳玉爆发之力,虽主要非为伤敌,却也让她受了不轻的内伤。
“噗!” 与此同时,强行引爆还阳玉的温浊安,脸色瞬间灰败,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急剧萎靡下去,身形摇摇欲坠。还阳玉与阵法相连,更是他计划的关键,此刻玉碎阵反噬,他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
这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从苏晚棠暴起偷袭,到温浊安碎玉救人,不过眨眼功夫。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大阵因还阳玉碎裂而发出的不稳定嗡鸣,以及忘川河亘古不变的水流声。
所有人都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呆了。
“苏晚棠……你……”杜樊川指着她,手指颤抖,儒雅的脸上满是震惊与痛心。
鬼老大面具下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冰冷,死死锁定着苏晚棠。
谢酒、轩辕青光等人迅速回神,气机瞬间将受伤的苏晚棠和看起来虚弱不堪的温浊安同时锁定。
苏晚棠挣扎着坐起,抹去嘴角血迹,脸上再无半分天真,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她看了一眼气息萎靡的温浊安,又看了看惊怒的众人,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却不再清脆,反而带着一种沙哑的诡异:
“好一个温浊安……好一个碎玉救敌……真是情深义重啊……”
她缓缓站起身,姿态依旧优美,但气质已截然不同,仿佛换了一个人。她盯着温浊安,一字一顿,声音飘忽,如同从九幽传来:
“可惜啊,温大家主。你碎玉救得了他们一时,救得了这天下吗?天门将开,血海滔天,旧日王朝化尘土,白骨如山鸟惊飞! 这鬼市,这忘川,这人间……谁都逃不掉!咯咯咯……”
笑声中,她身影猛地一晃,竟化作一团模糊的黑雾,朝着忘川河对岸的黑暗疾遁而去,速度奇快无比!
“想走?!”柳渊和轩辕青光同时怒喝,就要追击。
“不必追了。” 谢酒忽然开口,阻止了他们。他目光深邃,望着苏晚棠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重伤的温浊安和阵中惊魂未定的祖孙,缓缓道:
“她不是苏晚棠。”
“那她是……”傅辛急问。
谢酒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影叟。”
众人悚然!那个传说中如影随形、防不胜防的顶级杀手,竟然一直就以“苏晚棠”的身份,潜伏在他们身边?!甚至可能连真正的苏晚棠,都早已遭了毒手!
难怪那暗器如此歹毒难防!难怪她能潜伏得如此之深!
“好一个移形换影,李代桃僵……”杜樊川失魂落魄,显然打击极大。
“咳咳……”温浊安又咳出两口血,脸色苍白如纸,他看向阵眼中暂时无碍的柳青崖和李清玄,又看了看碎裂的还阳玉和光华明显黯淡、运转不稳的大阵,眼中露出苦涩与决绝。
“还阳玉已碎,借道大阵……无法完成了。”薛忘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维持着阵法,但谁都看得出,缺少了还阳玉的平衡,阵法之力正在快速流失。
柳青崖闻言,眼中希望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难道真的……天要绝他柳家?
温浊安却在这时,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阵眼边缘。他深深看了一眼柳青崖,忽然盘膝坐下,双手掐了一个古怪的法诀,低喝一声,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噗——!” 一大口蕴含着磅礴真元与生命精气的本命心血,从他口中喷出,化为一片血雾,洒入那因还阳玉碎裂而光芒紊乱的阵眼之中!
“温浊安!你做什么!”薛忘情脸色一变。
“以我之血,代还阳玉!以我之命,续此阵法!”温浊安嘶声吼道,声音凄厉而决绝,“青崖!禁制必须解开!这天下大劫,需要你来阻止!这是我温浊安……欠你的!欠陆霞的!欠这天下的!”
随着他本命精血的注入,那即将溃散的大阵光华,竟然猛地重新炽亮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耀眼!一股更加磅礴、却带着惨烈气息的力量涌入阵中,强行稳住了阵法,并开始以更猛烈的态势,冲击柳青崖体内的禁制!
“呃啊——!”柳青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周身金光爆闪,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蛇在游走。李清玄也感觉一股浩瀚灼热的力量从爷爷体内反冲回来,让他几乎把持不住。
“疯了……他这是以自身性命和全部修为为燃料,强续大阵!”杜樊川颤声道,“此阵过后,他必死无疑,魂飞魄散!”
所有人都震撼地看着那个曾经权倾江南、心机深沉的温浊安,此刻如同燃烧的蜡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下去,但他的眼神,却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只是死死地望着柳青崖,望着那光华中逐渐苏醒的磅礴力量。
他似乎在用最后的方式,偿还那笔血债。
用他的命,换一个阻止劫难的机会。
用他的魂飞魄散,换一句……或许永远也等不到的“原谅”。
忘川河水呜咽,仿佛在吟唱着古老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