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深处,忘川河的一条隐秘支流畔,雾气比别处更浓,几乎凝成实质,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雾中隐约可见一片倚靠峭壁而建的建筑群,黑瓦白墙,样式古朴沉静,与鬼市其他地方的诡异喧嚣格格不入。建筑群入口处,并无牌匾,只有一块天然形成的黑色巨石,石上以凌厉剑意刻着两个古篆——剑庐。
巨石之前,是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山道,宽仅丈余,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雾气渊壑,隐约可闻水声轰鸣。这便是“试剑路”。
此刻,试剑路起点,一行人肃然而立。
柳青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衫,花白的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脸上皱纹似乎又浅淡了些,气息沉凝如古井。他身旁,李清玄被柳渊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眼底深处,那噩梦与“钥匙”带来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他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从悬空寺废墟中找到的、不知哪位前代香客留下的普通铁剑。
柳渊、谢酒、轩辕青光、傅辛、薛忘情、鬼老大、杜樊川、朱刚、周墨、张?、旭东升、肖尘、白玉溪等人,则站在稍后一些。按照约定,他们不能踏上试剑路,只能在此等候,或由鬼老大引领,从另一条密道前往剑庐外围。
柳青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渊脸上:“照看好大家,也……照看好自己。”
柳渊重重点头,嘴唇紧抿,眼中满是担忧与坚定:“爹,清玄,小心!”
柳青崖不再多言,对李清玄道:“清玄,跟紧爷爷。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李清玄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与翻腾的气血,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用力点了点头。
爷孙二人,并肩踏上了第一级青石台阶。
就在他们双足踏上台阶的瞬间——
“铮!铮!铮!铮!铮!铮!铮!铮!”
八道清越激昂、却又各不相同的剑鸣之声,几乎同时从山道两侧的浓雾深处响起!剑鸣破空,竟将周遭浓雾震得一阵翻涌!
八道身影,如同早已与雾气融为一体,此刻应声而动,自雾中翩然落下,恰好拦在了山道之上,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八人,四男四女,皆身着款式相近、以墨蓝为底、绣有银色云纹的劲装,年纪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气质或沉稳,或灵动,或冷冽,或狂放,但无一例外,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凌厉纯粹的剑意,目光如剑,牢牢锁定了踏上试剑路的爷孙二人。
正是吴家十六剑卫中的八人!
为首一人,身材挺拔,面容方正,背负一柄无鞘的宽阔重剑,气息如山岳般厚重磅礴,正是首剑·镇岳剑吴归尘。他左侧,站着灵秀清丽的次剑·流云剑吴栖霞,手中细长剑流光氤氲。右侧则是面色冷峻、手持晶莹寒剑的第六剑·映雪剑吴映雪。
吴归尘身后,依次是感知敏锐、短剑在手的第三剑·听雨剑吴听雨;性如烈火、阔剑隐有雷音的第四剑·惊雷剑吴惊雷;洒脱不羁、腰缠软剑的第五剑·扶摇剑吴随风;以及最后两位,一位面容敦厚、背负古朴长剑的第八剑·守拙剑吴守拙,另一位则是神色桀骜、赤红长剑扛在肩头的第十剑·焚天剑吴焚天。
八人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暗合某种玄奥阵势,气机相连,将整条山道封死。
“柳青崖前辈,”吴归尘抱拳,声音沉稳,带着金石之音,“奉家主之命,试剑路第一关,由我八人把守。规矩简单,从此处,至前方百丈处的‘洗剑亭’,二位可通过,或让我等失去再战之力,即为过关。请。”
没有废话,没有客套,直入主题,是剑者的风格。
柳青崖目光扫过八人,尤其是在吴归尘、吴惊雷、吴焚天三人身上稍稍停留。这八人中,以此三人气息最为强横,恐怕都已入天境,尤其是吴归尘,给他的感觉深不可测。其余五人,也皆是地境巅峰,且剑意纯粹,绝非庸手。八人联手,又有合击阵势,威力绝非简单相加。
“清玄,跟紧我,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柳青崖低声吩咐一句,随即踏步上前,竟是不再多言,直接出手!
他深知己方劣势——清玄重伤未愈,几无战力,自己虽破封,但力量尚未完全掌控,更需分心保护孙儿。必须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打开局面!
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石无声龟裂,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过数丈距离,直取居中为首的吴归尘!没有动用那半缕先天道气的神异,只是简简单单,一拳轰出!拳出,风雷隐动,空气被挤压发出爆鸣,一股沉重如山、又带着守护意志的磅礴拳意,笼罩向吴归尘!
“来得好!”吴归尘眼中精光暴涨,不闪不避,反手拔出身后的镇岳重剑,双手握柄,吐气开声,迎着那如山拳印,一剑竖劈!剑势毫无花哨,只有一股“重”、“稳”、“固”的意境,仿佛真的有一座巍峨山岳随着剑势倾倒而下!
“轰!!!”
拳剑并未直接相撞,拳印与剑罡先行对撼,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气浪炸开,将山道两侧的浓雾撕开一片空白!柳青崖身形微微一晃,吴归尘则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手中重剑嗡嗡震颤,脚下青石踩出深深脚印。初次交锋,柳青崖略占上风,但吴归尘竟能硬接他一拳,也足见其根基之深厚。
就在柳青崖出拳的刹那,其他七剑卫也动了!
吴栖霞身形如流云般飘忽,流云剑化作一片绵密光幕,笼罩柳青崖左侧,剑光看似轻柔,却暗藏无数后招与杀机。吴映雪凝冰剑点出,一道森寒剑气后发先至,直刺柳青崖右肋,剑气过处,空气凝结冰霜。吴听雨短剑“滴水”无声刺出,直指柳青崖因出拳而稍显空门的小腹。吴惊雷怒吼一声,奔雷剑带着霹雳之声,从侧后方狂斩柳青崖后颈!吴随风软剑“扶摇”如毒蛇出洞,缠向柳青崖脚踝。吴守拙拔出“藏锋”,剑光朴实,却精准地封向柳青崖可能的闪避路线。吴焚天狂笑一声,燎原剑赤光大盛,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剑意,拦腰斩来!
八人合击,配合默契无比,时机把握妙到毫巅,封死了柳青崖所有闪避格挡的空间,更分出两道剑气,袭向被他护在身后的李清玄!
柳青崖眼神一冷。他护体气劲自然勃发,金银双色微光一闪,那袭向李清玄的两道剑气便如同撞上无形铜墙,自行溃散。同时,他身形如同没有骨头般,在间不容发之际做了一个极其怪异的扭曲,竟于不可能中,避开了吴栖霞、吴映雪、吴听雨、吴随风四人的剑锋,左手五指成爪,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吴惊雷狂暴斩来的奔雷剑剑脊!
“撒手!”
柳青崖低喝一声,五指用力,一股磅礴巨力涌出!吴惊雷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剑上传来,虎口剧痛,竟真的拿捏不住,奔雷剑脱手飞出,“铛啷”一声掉在数丈外的青石路上!
与此同时,柳青崖右腿如鞭扫出,踢向吴焚天拦腰斩来的赤红剑光。“砰!” 腿剑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吴焚天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剑势一偏,整个人踉跄侧移两步。
而吴守拙那封堵路线的朴实一剑,柳青崖只是肩膀微微一沉,便以肩胛骨硬接了一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身形却纹丝未动,反将吴守拙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一步。
电光石石间,柳青崖以不可思议的身法、强悍的肉身和精准的判断,硬接八人合击,破吴惊雷兵刃,震退吴焚天、吴守拙,化解危机!
然而,这八人毕竟不是庸手,合击被破,阵势未乱。吴归尘已稳住气血,重剑再起,带着更加沉重的山岳之势压来。吴栖霞、吴映雪剑光再展,吴听雨、吴随风揉身再上。失了剑的吴惊雷怒吼着挥拳扑上,拳风隐带雷音。吴焚天、吴守拙也重振旗鼓。
八人攻势再起,如狂风暴雨,将柳青崖牢牢缠住。柳青崖虽强,但需分心护住身后李清玄,又要应对八名剑道高手的合击,一时也被困在原地,难以突破。
李清玄被爷爷牢牢护在身后三步之内,看着爷爷在八道凌厉剑光中穿梭格挡,拳掌指腿皆化为最犀利的武器,与那八柄名剑硬撼,发出密集如雨的撞击声,气劲四溢,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心中焦急万分,自己却因伤势,提不起多少内力,握着剑柄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等候的众人中,柳渊眼看父亲被八人合围,清玄险象环生,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休伤我父!”
他竟不顾鬼市与吴家的约定,身形暴起,如一道闪电般冲上了试剑路,腰间长剑“呛啷”出鞘,化作一道雪亮惊鸿,直刺正与柳青崖缠斗的吴栖霞后心!他要为父亲分担压力,打开缺口!
“柳兄不可!”傅辛、谢酒等人惊呼,但已阻拦不及。
“嗯?”正全力与柳青崖周旋的吴家剑卫,立刻察觉到又多了一人闯入战团,且来势汹汹。
“二哥,此人交给我!”一个清脆却带着冷意的女子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两道身影自山道上方雾气中飘然而下,恰好拦在了柳渊面前。
这是两名女子。左边一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一身鹅黄衣裙,身姿曼妙,容颜娇美,尤其是一双大眼睛灵动异常,手里把玩着一对精巧的子午鸳鸯钺,脸上带着俏皮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针。右边一人,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三四,身着素雅白衣,面容清丽绝伦,气质清冷如月宫仙子,手中倒提着一柄造型奇特、剑身细长如柳叶、泛着淡淡青色光华的软剑。
“吴家十六剑卫,第九剑·摘星剑吴摘星,第十一剑·邀月剑吴邀月,领教阁下高招!”那鹅黄衣裙的少女吴摘星笑嘻嘻地说道,手中鸳鸯钺一碰,发出清脆鸣响。
柳渊救父心切,更兼忧心儿子安危,此刻见有人阻拦,也不答话,剑光暴涨,将毕生功力凝聚于这一剑之中,直刺吴摘星!剑势凌厉迅猛,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来得好!”吴摘星笑容不变,身形却如穿花蝴蝶般灵动,手中子午鸳鸯钺划出两道诡异弧线,竟不硬接,反而贴着柳渊的剑身绞杀而上,直削其手腕!招式奇诡刁钻,正是《星罗棋布剑》化入奇门兵刃的妙用。
而那一旁静立的邀月剑吴邀月,也在同时动了。她手中那柄青色软剑如同活了过来,轻轻一抖,瞬间化作漫天青色光点,如月华洒落,无声无息地罩向柳渊周身大穴,后发先至,与吴摘星的攻击形成完美配合。
柳渊心头一凛,他没想到这两个看似年轻的女子,剑法、钺法如此精妙老辣,且配合无间。他急转剑势,变刺为扫,同时身形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吴摘星的鸳鸯钺和那漫天青色光点。但如此一来,他前冲之势顿止,反而陷入了吴摘星和吴邀月的围攻之中。
这两女一灵动奇诡,一清冷迅捷,配合默契,招式互补,将柳渊牢牢缠住。柳渊剑法虽高,内力也颇为深厚,但以一敌二,面对这等从未见过的精妙合击,顿时感觉压力山大,额头冷汗涔涔,左支右绌,别说支援父亲,自保都已勉强。
试剑路上,战团分作两处。
一处,柳青崖独战吴家八剑卫,虽暂时不败,但也被合击剑阵困住,难以突破,还要分心护住身后的李清玄。
另一处,柳渊被吴摘星、吴邀月姐妹联手死死缠住,险象环生。
剩余的吴家剑卫,还有六人未曾现身。而山道尽头,那“洗剑亭”仍在百丈之外。
形势,对柳家爷孙三人,极为不利!
李清玄看着前方独战八人的爷爷,又瞥见一旁渐渐不支的父亲,心急如焚,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猛地咬牙,不顾体内经脉传来的剧痛,强行催动那微乎其微的残余内力,灌注于手中那柄普通铁剑,眼神死死盯住前方战团中,一个背对着他、正全力攻向爷爷的持剑身影——那是听雨剑吴听雨!
就是现在!
李清玄用尽全身力气,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铁剑,朝着吴听雨后心,竭力刺出!
这一剑,无力,缓慢,破绽百出。
但却带着一个少年,在绝境中不甘为累赘、想要保护家人的,全部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