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幽灵般的身影消失在洞口黑暗中的那一刻，悬空寺废墟内紧绷的空气并未松弛，反而沉淀下一种更加沉重凝滞的寂静。
柳青崖站在破碎的石佛前，手还保持着轻抚脸颊的姿势，眼神却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白幽留下的话，如同冰锥，一根根扎进他心里，也扎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封号、钥匙、洛白衣、归墟之眼、黄河、师父的棋局……
每一个词，都代表着一段被尘封的秘辛，一股潜藏的暗流，一个可能颠覆认知的真相。
“咳……” 杜樊川在鬼老大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他左臂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学者探究谜题时的狂热与凝重，“洛先生……竟然是洛先生！他果然还活着，而且，一直在布局！柳老，他所言的‘封号’一事，恐怕……并非虚言。”
柳青崖缓缓放下手，眼中金银异色彻底敛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没有回应杜樊川关于封号的探究，而是转向薛忘情：“薛先生，清玄如何？”
薛忘情一直守在李清玄身边，指尖搭在他腕脉上，闻言收回手，神色稍缓：“脉象虽虚浮，但已趋于平稳，那股狂暴道气冲击带来的损伤正在被念魂丹药力缓慢修复。只是心神受激过甚，方才又被那白幽言语所动，恐有反复。需静心调养，不宜再受刺激。”
柳青崖点点头，看向被柳渊紧紧抱在怀中、脸色依旧苍白的孙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决绝。无论如何，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清玄的主意，无论是所谓的“钥匙”，还是别的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柳青崖沉声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决断力，“白幽虽退，但黑榜绝杀令未消，她的话也可能引来其他觊觎‘钥匙’的势力。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鬼市。”
“离开鬼市？”傅辛眉头紧锁，“柳老，朝廷三万大军封锁在外，鬼市内部黑榜杀手环伺，如今又多了洛先生和那‘钥匙’的牵扯，我们……能往哪里去？”
“去一个，连黑榜和朝廷都轻易不敢伸手的地方。”柳青崖目光扫过洞窟深处，那通向《般若琉璃身》密室的洞口，“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些助力。”
他看向鬼老大：“鬼市之中，除了黑榜，可还有其他势力，能与黑榜抗衡，或者至少，不惧黑榜？”
鬼老大沉默片刻，沙哑道：“有。但不多。鬼市三足鼎立，黑榜算一脚，主人叶幽算一脚，还有一脚……”
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忌惮：“是吴家剑冢。”
“吴家剑冢？”柳青崖眼神微凝，“可是那个传说中，世代铸剑、也世代出剑仙的天南吴家？他们也在鬼市？”
“不错。”鬼老大点头，“吴家祖地虽在天南云雾山，但百年前便在鬼市设有一处‘剑庐’，实为剑冢在鬼市的前哨与交易之所。吴家人在鬼市深居简出，极少参与争斗，但地位超然。因为吴家不仅铸剑之术天下无双，其家族剑道传承更是可怕。三百年前，吴家曾出一位惊才绝艳的子弟，名曰吴霜寒，十六岁领悟‘剑心通明’，二十三岁仗剑挑战天下，未逢一败，三十岁于东海之滨，一剑引动九霄风雷，斩灭为祸一方的‘覆海蛟魔’，被世人尊为‘霜寒剑仙’，是近五百年来，唯一公认的、活着登临剑仙之位的存在。”
提起“吴霜寒”这个名字，连谢酒、轩辕青光这等人物，眼中都流露出肃然起敬之色。剑仙，那已是武道传说中近乎神话的存在，是真正站在人间剑道巅峰的至强者。
“霜寒剑仙之后，吴家虽再未出过那等惊世人物，但剑道底蕴之深厚，依旧冠绝天下。当代吴家家主吴问道，虽自称‘铸剑匠人’，但其剑道修为，据说已至‘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的化境，天衍境内，难逢敌手。其下有十六剑卫，乃吴家当代最出色的十六名子弟组成，据说皆得吴问道真传，个个剑术通玄，且精通合击剑阵，十六人合力，可战天衍。”
鬼老大继续道：“吴家剑冢在鬼市的势力，由吴问道的胞弟吴问道掌管，此人性格……颇为古怪孤傲，但也最重信诺与规矩。吴家与黑榜素无瓜葛，甚至有些看不上黑榜的行事作风。若我们能得到吴家的庇护，或者至少是暂时的容身之所，黑榜绝杀令的威胁，将大大降低。而且……”
他看向柳青崖：“吴家世代铸剑，对天下神兵、奇物、乃至各种天地灵粹、古道传承，都有远超常人的鉴赏力和兴趣。柳老您身上那半缕先天道气，以及《般若琉璃身》这等上古佛门绝学，或许能引起吴问道的兴趣。更重要的是，吴家与洛白衣，似乎有些旧怨。据零星传闻，昔年霜寒剑仙曾与洛白衣有过一战，结果未知，但自那以后，吴家上下对‘洛白衣’三字，讳莫如深。”
“与洛白衣有旧怨？”柳青崖眼中精光一闪。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有了可以借力或谈判的筹码。
“不错。只是吴家门槛极高，等闲人根本见不到吴问道。而且吴家行事自有章法，不一定会为了我们，公然与黑榜甚至洛白衣为敌。”鬼老大补充道。
“总要试一试。”柳青崖决然道，“与其在这悬空寺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寻一线生机。鬼老大，烦请你设法联系吴家剑冢，递个话，就说……柳青崖携孙李清玄，身怀可能与洛白衣相关的隐秘，以及一门上古绝学线索，求见吴问道先生。至于他们见不见，再说。”
鬼老大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一试。吴家剑庐的位置我知晓，但能否见到吴问道，我不敢保证。”
“有劳。”柳青崖拱手。
鬼老大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洞窟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鬼老大离去后，洞窟内气氛稍缓，但依旧凝重。柳渊将依旧昏沉但已恢复些许意识的李清玄小心放平，让他靠着断墙休息。薛忘情继续为他运功调理。谢酒、轩辕青光、傅辛等人则抓紧时间调息，处理伤势，并警惕地注意着洞外动静。周墨、旭东升等人自觉在外围布置一些简易的警示机关。
杜樊川不顾伤势，再次凑到那《般若琉璃身》的密室入口旁，借着火光，痴迷地研究着洞口边缘那些模糊的古老纹路，嘴里念念有词，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喜乐大佛和这门绝学的信息。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洞口阴影一动，鬼老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
“如何？”柳青崖立刻问道。
鬼老大面具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话已带到。吴家回话了。”
“他们肯见？”傅辛急问。
鬼老大摇头，又点头，说出一句让众人愕然的话：
“吴问道说，想进吴家剑庐，需先过‘试剑路’。”
“试剑路？”
“是。吴家剑庐之外，有一条长约百丈的山道，名曰‘试剑路’。路上设有机关，亦有吴家子弟守关。欲见吴家主事者，需凭手中之剑，一路打过去。这是吴家百年来的规矩，不论来者是谁，所为何事，皆需如此。”鬼老大解释道，“而且，守关者，正是吴家十六剑卫。他们不会全部出手，但会根据闯关者的人数和实力，派出相应人数拦截。胜，可入剑庐，得见吴问道，吴家也会视情况给予庇护或帮助。败，或死，或伤，或逐出，吴家概不负责。”
“十六剑卫……”柳青崖沉吟。这规矩，与其说是刁难，不如说是一种筛选和立威。能打过十六剑卫拦截的，自然有资格与吴家对话。打不过的，也没资格让吴家破例。
“我们这里，有伤者，有需要保护的人，不可能所有人都去闯那试剑路。”柳渊皱眉道。
“吴问道说了，”鬼老大接口，“他只点名要见两人——柳青崖，李清玄。他说，洛白衣之事，与年轻人无关，但‘钥匙’在谁身上，他清楚。上古绝学，他也只对能领悟的人感兴趣。所以，试剑路，只需你二人去闯。至于其他人……”他看了一眼谢酒等人，“可随我另走密道，直达剑庐外围等候。但入不入得了剑庐，还需看你二人能否过关。”
这条件，可谓苛刻，但也算留有余地。至少保证了谢酒等人的暂时安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柳青崖身上。
柳青崖看了一眼依旧虚弱的李清玄，眼中闪过挣扎，但很快化为坚定。他将李清玄扶起，沉声问：“清玄，你听到了。此去凶险，但或许是眼下唯一的生路。你……可敢与爷爷同闯这试剑路？”
李清玄勉力睁开眼，虽然身体虚弱，意识也因梦境和重伤而有些混沌，但爷爷眼中的决绝与期待，他看得分明。他想起了梦中黄河塞给他的“七杀匕首”，想起了白幽最后那句关于“师父棋局”的话，一股不甘与热血涌上心头。他不能一直被人保护，不能一直做那个需要被牺牲的“钥匙”！
他咬牙，试图凝聚一丝气力，虽然微不可察，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柳青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决绝，转头对鬼老大道：“请带路。这试剑路，我们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