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空洞的眼睛望过来时，李清玄感到的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深的寒意——一种被无形之物注视、仿佛连灵魂都被剥离出来放在冰面上审视的寒意。他强行压下身体的虚弱和梦魇带来的混乱，与那目光对视。
奇怪的是，白幽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又缓缓转回视线，重新落在柳青崖身上。仿佛李清玄的存在，只是让她确认了某件事，而这件事的“结果”，依旧在柳青崖这里。
“咳……” 蛇婆阴三娘捂着发麻的手臂，惊疑不定地看着柳青崖，又看看白幽，尖声道：“白幽！你还在等什么？陀图已死，绝杀令的规矩，见者分金！你不动手，莫非想独吞？”
白幽对阴三娘的叫嚣置若罔闻。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苍白光滑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莫名的疏离感，仿佛在抚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器物。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风穿过竹林，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非男非女的空灵：
“你认得这张脸。”
这句话，是对柳青崖说的，是陈述，而非疑问。
柳青崖死死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方才因震惊而动摇的心神，此刻已被强行压下，但眼中的惊涛骇浪仍未平息。他没有回答，只是沉声反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
“你是谁？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白幽偏了偏头，这个略带稚气的动作出现在她那张空洞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你是说，‘李陆霞’吗？”
白幽说道：李陆霞乃上一任京剧团院长嫡传大弟子，无论是剑术还是戏法堪称一绝。”
“李陆霞”三字出口的瞬间，柳青崖浑身剧震，磅礴的气息再也控制不住，轰然外放！整个洞窟废墟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那尊残破石佛的莲花座甚至裂开了一道缝隙！恐怖的威压让周围所有黑榜杀手齐齐闷哼，踉跄后退，连阴三娘都骇然色变，又退数步。
只有白幽，依旧静静站立，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仿佛那足以碾碎天境高手的威压，对她来说只是拂面清风。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柳青崖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意，眼中金银异色再次隐现，左金右银，死死锁定白幽，“说！”
“看来，是认得了。”白幽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语气依旧平淡，“我是谁，不重要。我与她，也无关系。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她顿了顿，空洞的目光再次扫过被柳渊护在身后的李清玄，然后重新看向柳青崖：
“我来，是受人之托，取一样东西，也带一句话。”
“受谁之托？！”柳青崖向前一步，脚下石板寸寸龟裂。
“一个……你或许不想听到的名字。”白幽缓缓道，“洛白衣。”
“洛白衣？！” 这一次，不仅是柳青崖，连他身后的谢酒、轩辕青光等人，脸色也骤然变了！
洛白衣！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江湖年轻一辈中或许已有些陌生，但在数十年前，却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天下侧目的存在！他并非以武功盖世闻名——虽然他的武功也高得可怕——而是以他神鬼莫测的医术、毒术、剑术、内功以及那近乎妖孽的智慧与预言闻名。他曾是洛门最年轻的门主，也曾是魔道巨擘的座上宾，他救人无数，也杀人如麻。他游离于正邪之间，行事全凭一己好恶，无人能揣度其心意。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曾说过一句流传甚广、却让无数高手又爱又恨的话：
“武学之道，达于天境，便可驻颜延寿，青春久驻。然天道有衡，欲得此利，必承其‘封’。”
“天境之上，每破一重大关，容颜可驻，寿元可增，然天地有感，会降下‘封号’。此‘封号’非名非誉，乃枷锁，乃烙印。得封号者，需行与封号相符之事，承其重，受其约，违者……必遭天谴，或修为尽废，或心魔丛生，或横死暴毙。”
“故江湖有天境，天境有封号。封号之人，已非纯粹武夫，乃半涉天道规则之辈。遇之，慎之。”
这段话，被称为“洛氏封号论”。当年在顶尖高手圈中引起轩然大波。有人嗤之以鼻，认为其故弄玄虚；有人潜心验证，发现确有其事。不少卡在天衍境巅峰、容颜已老的高手，在得到某种“封号”后，真的出现了返老还童、生机勃发的迹象，但也开始被一些莫名其妙的“规矩”或“感应”所束缚。
而洛白衣本人，据说在说完这番话后不久，便神秘失踪，再无音讯。有人说他窥破天机，遭了天谴；有人说他找到了规避“封号”的方法，隐世不出；也有人说，他早已陨落。
没想到，三十年后，这个名字，会从一个神秘的黑帮杀手口中，再次被提及！
“洛白衣……”柳青崖眼神冰冷，“他还活着？他在哪里？”
“不知。”白幽摇头，“三年前，他于梦中将我唤醒，予我此貌，托我两事。其一，若见柳青崖破封，容颜逆转，便知你已得‘封号’。他要我问你，你的封号……是什么？”
柳青崖瞳孔一缩。他确实感觉到，在冲破禁制、融合道气的刹那，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加诸己身，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两个古朴玄奥的字符，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却让他瞬间明悟其意，同时也感到了一种隐约的束缚感。
那便是“封号”？洛先生所言非虚？
“此乃柳某私事，与尔等无关！”柳青崖冷然道，并未透露。事实上，他自己对那“封号”的含义与约束，也尚在摸索之中。
“其二，”白幽对柳青崖拒拒绝并无意外，继续用那空灵的嗓音说道，“取回他暂存于陆霞处的‘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柳青崖心头一紧。
“开启‘归墟之眼’的钥匙。”白幽一字一顿道。
归墟之眼！
在场少数几个知晓此名的人，如谢酒、薛忘情、鬼老大，甚至杜樊川，脸色都再次剧变！那是比“天门”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的传说之地，被视为世界的尽头与归宿，蕴含着超越生死、逆转时空的禁忌力量，也伴随着无法想象的巨大风险。
“陆霞从未提过什么钥匙！”柳青崖断然道。
“钥匙不在她身，而在其血脉传承者之身。”白幽的目光，第三次，坚定地投向了李清玄，“那半缕先天道气，便是钥匙的‘鞘’。道气觉醒，钥匙自现。洛先生要的，就是那枚钥匙。”
“休想！”柳青崖暴喝一声，身形一晃，已挡在了白幽与李清玄之间，周身气息澎湃，金银双色光芒在体表隐隐流转，将洞窟映得一片迷离，“谁敢动我孙儿，我便让谁神魂俱灭！”
“我非为动他而来，”白幽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得令人心头发毛，“洛先生只要钥匙。取出钥匙，未必会伤他性命。相反，他体内道气本就不全，强留钥匙，反受其害。取出钥匙，或可解脱。”
“巧言令色！”柳青崖怒极反笑，“想要钥匙，先过老夫这关！”
话音未落，他已抢先出手！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拳，隔空轰向白幽！拳出无声，拳锋所过之处，空间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股沉重如太古山岳、却又凌厉无匹的拳意，瞬间锁定了白幽！
这一拳，看似朴实，却已蕴含了柳青崖破封后对力量的全新领悟，将守护之意与杀伐之气完美融合，避无可避！
白幽依旧静立。直到那无形拳劲及体前三尺，她才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春葱般的手指，对着那汹涌而来的拳劲，轻轻一点。
指尖所点之处，空气仿佛镜面般，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那足以轰杀毒罗汉陀图的恐怖拳劲，竟在白幽这轻描淡写的一指之下，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就像从未出现过。
柳青崖脸色微变。他这一拳虽未尽全力，但也用了七分力道，竟被如此轻易化解？此女修为，果然深不可测！而且，她化解的方式，并非以力破力，更像是……一种“否定”或“抹消”？诡异至极！
“你不是我的对手。”白幽收回手指，平静地看着柳青崖，“至少现在不是。你初得封号，尚未明悟其力，更未适应其约。强行交手，你的封号反噬，会先要了你的命。”
柳青崖心头一沉。对方竟连“封号反噬”都知道？洛先生到底告诉了她多少事情？
“不过，”白幽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掠过被护得严严实实的李清玄，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黑榜杀手，以及虎视眈眈的谢酒等人，“今日，并非取钥匙之时。洛先生说过，时机未至，强求无益。我今日来，只为确认两事：你已得封号，钥匙也在。”
她说着，竟然后退了一步。
“白幽！你想干什么？临阵退缩？黑榜规矩……”阴三娘又急又怒。
“聒噪。”白幽看也未看她，只是左手袖袍对着阴三娘的方向，轻轻一拂。
阴三娘如遭重击，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洞口的石壁上，又软软滑落，口鼻溢血，眼神涣散，竟是被这一拂之下，震散了全身内力，昏死过去！
举手投足，废掉一名黑榜成名高手！
其余黑帮杀手吓得魂飞魄散，齐齐后退，让开道路。
白幽不再理会众人，转身，朝着洞外走去，白衣飘飘，如同暗夜中行走的幽灵。走到洞口，她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用那空灵的声音留下最后一句话：
“柳青崖，珍惜你现在的容颜与时间吧。封号之约，终将到来。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再来取钥匙。希望到时，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另外，”她的目光似乎穿透黑暗，最后看了一眼李清玄的方向，声音几不可闻，却又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一个名字——
“告诉黄河……他逃不掉的。师父的棋局，从未封盘。”
话音袅袅散去，白幽的身影已没入洞外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仿佛她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地狼藉、一死一重伤的黑榜高手，以及满心震撼、疑云密布的柳家众人。
洞窟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李清玄躺在父亲怀中，耳边反复回荡着白幽最后那句话，尤其是“黄河”和“师父的棋局”。梦境与现实，在此刻轰然对撞！
黄河！师父！棋局！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白幽，到底是谁？！她和黄河，和那个“师父”，和洛先生，又是什么关系？！
柳青崖站在原地，望着白幽消失的洞口，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缓缓抬手，抚摸着自己已然恢复部分年轻活力、皱纹浅淡了许多的脸颊。
驻颜有术……封号之约……洛白衣……归墟之眼……钥匙……天门……儒圣……
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早在三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就已悄然张开，将他们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而今天，这张网，终于开始收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