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杀意如冰,凝固了悬空寺废墟中本就阴冷的空气。
蛇婆阴三娘的诡笑僵在脸上,毒罗汉陀图铜锤互击的余音还在洞窟石壁间碰撞。数十名黑榜杀手如同钉在地上的影子,手中的兵刃在幽绿磷火下闪着寒光,却无人敢第一个踏过柳青崖划下的那条无形界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个负手而立的老人,以及他对面,那个白纱蒙面、气息诡异的“无面”白幽身上。
柳青崖浑浊的双眼平静地注视着白幽。这女子给他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不是容貌——他根本看不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感应。她身上有种违和感,一种与这血腥杀场合不上的、极其细微的……洁净?不,或许是空洞。仿佛她只是一具精美的躯壳,内里空无一物。
白幽也在看着他。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眸,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但柳青崖确信,刚才她看向清玄的那一瞥,绝非无意。
“柳老爷子,”蛇婆阴三娘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尖利,打破了死寂,“您一把年纪,何必为了些小辈,把命搭在这儿?把您孙儿交出来,老婆子我做主,放您和其他人离开鬼市,如何?”
回答她的,是柳青崖更向前踏出的一步,脚下碎石化为齑粉。
态度,已无需多言。
“给脸不要脸!”毒罗汉陀图怒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杀性,肥胖身躯猛地膨胀一圈,青黑色皮肤下似有蚯蚓蠕动,他抡起那对沉重的八角铜锤,带起凄厉风啸,如同一头发狂的蛮象,朝着柳青崖当头砸下!这一击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与此同时,蛇婆阴三娘手中蛇头拐杖轻轻一点地面,杖头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毒蛇口中,一道细若游丝的碧芒激射而出,无声无息,直取柳青崖小腿!这老妪歹毒,正面强攻吸引注意,暗地里施展绝毒暗器。
两名黑榜成名高手,一刚一柔,一明一暗,配合默契,杀招瞬间及体!
柳青崖动了。
他没有躲闪,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多看那声势骇人的铜锤和阴险的碧芒一眼。他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伸出,对着猛冲而来的毒罗汉陀图,凌空,轻轻一点。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桌上微尘。
“噗!”
一声闷响。
毒罗汉陀图前冲的庞大身躯猛然僵住,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双眼暴突。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心脏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个手指粗细、前后通透的孔洞。没有鲜血喷溅,伤口边缘光滑,仿佛被最精密的工具瞬间洞穿,连血肉骨骼都瞬间汽化。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心口一凉,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哐当!” 沉重的八角铜锤脱手落地,砸起一片尘土。
陀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庞大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轰然倒下,溅起一片烟尘,再无声息。
而那道射向柳青崖小腿的碧芒,在进入他周身三尺范围时,便如同陷入无形泥沼,速度骤减,最终悬停在空中,微微颤抖,不得寸进。柳青崖左手随意一挥袖,那碧芒便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直取阴三娘面门!
阴三娘骇然失色,慌忙挥杖格挡。“叮”的一声,碧芒打在蛇头拐杖上,竟然将精钢打造的杖身打出一个凹坑,震得阴三娘手臂发麻,连退三步,脸色煞白。
弹指间,一死一退!
洞窟内一片死寂。那些黑帮杀手眼中的残忍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不少人持兵刃的手开始发抖。他们见识过杀人,但从未见过如此轻描淡写、近乎诡异的抹杀。天洐境高手毒罗汉陀图,竟然扛不住对方隔空一指?
柳青崖缓缓收回手指,目光依旧落在白幽身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嗡嗡叫的苍蝇。
“还有谁?”
声音平淡,却像重锤砸在每一个杀手心头。
蛇婆阴三娘又惊又怒,眼神怨毒地看向白幽,尖声道:“白幽!你还不出手?别忘了绝杀令的规矩!”
白幽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解开了蒙在脸上的那层轻薄白纱。
纱落。
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眉眼如画,唇色浅淡,很美,美得不似凡人,却也……空洞得不似凡人。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如同精致的玉雕。
而当柳青崖看清这张脸的刹那,他如遭雷击,一直平静如古井的眼眸中,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死死盯着那张脸,嘴唇翕动,一个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名字,被他硬生生压在了喉咙里。
是她?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成为黑榜的“无面”杀手?!
不,不对。年纪不对,眼神不对,气息……也有微妙差别。但这张脸,这眉眼……太像了!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雨夜,在他怀中渐渐冰冷的……
柳青崖的心,乱了。
而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被柳渊小心护在角落的李清玄,眉头忽然紧紧蹙起,无意识地在梦魇中挣扎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极其漫长、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境/回忆与现实交织)
星糖月楼阁,高七层,飞檐翘角,是江南道观景的绝佳去处。阁顶视野开阔,可俯瞰半城灯火,远眺江流如带。此阁由七十三年前一位道号“黄糖真人”的奇人所建,据说此人亦正亦邪,武功奇高,晚年隐居于此,其所创的“七杀匕首”与“雾阎掌”也曾名噪一时,只是随着他的逝去,渐渐失传。
阁顶平台,夜风微凉。
一个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眉眼已然清俊的少年,凭栏而立,正是幼年的李清玄。他身旁,站着一个比他略高、约莫十二三岁的黑衣少年。黑衣少年面容冷峻,嘴唇紧抿,手中正灵活地把玩着一柄样式古朴、刃身带有七道细密血槽的黑色匕首。匕首在他指间翻飞,如同活物,带起缕缕寒光。
“黄河,”小清玄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的清亮,语气却有些沉,“我在无聊城中,遇到了师父。”
黑衣少年黄河眉头微皱,瞳孔微微缩紧,手中转动匕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了。空气似乎都因那匕首的寒光而冷了几分。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小清玄转过头,看着黄河。
“那个骚女人,果然还活着。”黄河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冰冷的杀气,手中动作忽然停下,用力地握紧了那柄“七杀匕首”,指节发白。
“七杀匕首,雾阎掌……当年那个雪夜,我本以为我们已经走出了师父的棋局,”黄河轻叹一声,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无奈,“可现在看来,那一残局只是封盘了,而如今,大离风云已变,危在旦夕,师父重现江湖……我们又要被困住了。”
“一个骚女人罢了。”九岁的小清玄伸出手,拍了拍黄河紧绷的肩膀,试图宽慰这个自幼一起长大、亦兄亦友的伙伴,“总想着得道成仙,长生不老,和我们早就走的不是一条路了。爷爷说过,路要自己选,命要自己争。”
黄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似乎被说服了,紧绷的肩膀松了些。然而,他忽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在寂静的楼顶格外清晰。
小清玄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故意板起脸,学着大人的口气:“早就和你说了,即便是天境高手,也是会得风寒的。夜里风大,让你多穿点还不听。”
黄河有些窘迫地揉了揉鼻子,冷脸有点挂不住。他没好气地将手中那柄“七杀匕首”塞到小清玄手里:“啰嗦!这个你拿着防身。那疯女人既然在无聊城露面,说不定会找你。我得去查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哎?这匕首……”小清玄握着那沉甸甸、冰凉刺骨的凶器,有些无措。
“别弄丢了!”黄河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自己小心。”
说罢,他转身一跃,如同夜枭般从高达七层的星糖月楼阁上纵身跳下,黑色的身影在夜风中几个轻盈的转折,便融入下方城市的灯火与阴影中,消失不见了。
楼顶只剩下小清玄一人,握着冰冷的匕首,望着黄河消失的方向,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梦中的场景开始模糊、扭曲、碎裂……
小清玄的身影似乎在长大,他独自站在星糖月楼阁顶,仰望着忽然变得阴沉压抑的天空。天空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他手中,那柄“七杀匕首”在梦境的扭曲光线中,似乎与另一柄短剑的虚影重合、分离……
黄河……仰望的天空淡淡一笑,突然天空下了雨。
雨滴是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那不是雨。
是血。
“清玄!清玄!” 现实中,柳渊焦急的呼唤将李清玄从噩梦中猛然拉扯回来。
他骤然睁眼,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眼前是父亲担忧的脸庞,和悬空寺洞窟那昏黄摇曳的火光。梦中的血腥与寒意犹在心头萦绕,黄河最后那复杂的一瞥,星糖月楼阁,七杀匕首,温热的血雨……无数碎片在脑海中冲撞。
“爹……我……”他声音嘶哑,想撑起身,却感到浑身剧痛无力,那是道气消耗过度和内腑震荡的后遗症。
“别动!”柳渊按住他,眼中满是血丝,“你昏迷了好久。感觉怎么样?”
李清玄勉强摇头示意无碍,目光却下意识地越过父亲的肩膀,望向洞窟中央对峙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白纱已落、静静站立的白衣女子。
看到了那张清丽绝伦、苍白空洞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清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比刚才的噩梦更冰冷百倍!
他认得这张脸!
虽然气质、神态、年纪都截然不同,但那眉眼轮廓,那鼻唇的弧度……
分明就是……就是梦中那个站在星糖月楼阁上、将“七杀匕首”塞给他的黄河,长大后的模样!
不,或许说,是黄河记忆中,某个至关重要之人的模样!
是黄河口中那个“骚女人”,那个“师父”吗?!
还是……
一个更加匪夷所思、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猜测,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而此刻,一直静静与柳青崖对视的白幽,似乎察觉到了李清玄惊醒的目光。她那双空洞的眼眸,终于缓缓地,转向了他。
四目相对。
李清玄在那双空洞的眼中,看到了一片虚无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与挣扎。
如同冰封的深潭底部,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