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街道似乎永无尽头。
李清玄跟在柳青崖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子两旁的店铺渐渐稀疏,灯笼也从绿色变成了惨白色,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香气也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心头发慌。
“爷爷,亡灵谷还有多远?”李清玄低声问。
“快了。”柳青崖脚步不停,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鬼市有‘三禁’——亡灵谷、忘川河、还阳道。亡灵谷在最深处,据说里面埋着鬼市历代主人的尸骨,也埋着……无数误入者的亡魂。”
“那念魂草……”
“长在尸骨之上,”柳青崖沉声道,“以亡魂为养料,以怨气为雨露。要摘它,得先过‘亡灵关’。”
“什么关?”
“不知道。”柳青崖摇头,“每个进亡灵谷的人,遇到的关都不一样。有人遇到幻象,有人遇到机关,有人遇到……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亡灵谷,有进无出。三十年来,我只听说过三个人活着走出来。一个是薛忘情,一个是鬼市主人叶幽,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谁?”
柳青崖沉默片刻,缓缓道:
“公子绝情。”
话音刚落,前方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很淡,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两人心里。
巷子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身材挺拔,肩宽腰窄,一头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仿佛整个巷子的光线,都因他而黯淡。
“柳老爷子,久违了。”
黑衣人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柳青崖瞳孔一缩,缓缓道:
“公子绝情。”
黑衣人转身。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薄如刀。他的五官很完美,完美得不似真人,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空洞,冷漠,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绝情门少宗主,绝情七剑传人,公子绝情。
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言很多。有人说他三岁练剑,七岁杀人,十五岁便已剑挑江南三十六寨,未逢一败。有人说他天生无情,从不知喜怒哀乐为何物,杀人如割草,从不眨眼。也有人说,他之所以叫“公子绝情”,是因为他杀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真真假假,没人说得清。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人,很危险。
“老爷子还记得我,”公子绝情缓步走近,每走一步,巷子里的温度就低一分,“三十年前,在江南,我们见过一面。”
“记得,”柳青崖点头,“那时你还小,跟着你父亲来柳庄做客。你父亲说,你这孩子天生无情,不懂人情世故,让我多担待。”
“父亲……”公子绝情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容,“他死了。死在我剑下。”
李清玄心头一震。
柳青崖却神色不变:“所以你今天来,是来杀我的?”
“不,”公子绝情摇头,“我今天来,是为李清玄。”
他看向李清玄,目光冰冷,像在看一件死物:
“你体内有道气,我要借你的道气,破我‘绝情七剑’最后一关。”
“借?”李清玄皱眉,“怎么借?”
“杀了你,”公子绝情淡淡道,“道气自会离体,我再以秘法吸收。放心,很快,不会疼。”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清玄握紧拳头,正要开口,柳青崖却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要杀他,先杀我。”
公子绝情盯着柳青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爷子,你挡不住我。三十年前你挡不住,三十年后,更挡不住。”
“挡不挡得住,试试才知道。”柳青崖缓缓抬手,双手虚握,空气中隐约有气流涌动。
公子绝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哦?要解封道气?可惜,你体内的禁制,解不开。没有念魂草、忘川水、还阳玉,强行解封,你会死。”
“那又如何?”柳青崖一字一顿道,“能拖你一刻,清玄就多一刻生机。”
“愚昧。”公子绝情摇头,缓缓抬手,按向腰间剑柄。
剑未出鞘,剑气已生。
巷子两侧的墙壁,无声无息裂开无数细缝,像一张张咧开的嘴。空气中的温度骤降,发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李清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如坠冰窟,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这就是天衍境的威压?
不,不对。公子绝情的修为,似乎还在天衍境之上!
“清玄,退后。”柳青崖沉声道,双手猛地一合!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他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金光很淡,却坚韧如铁,将公子绝情的剑气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道气护体?”公子绝情挑眉,“看来,你体内的禁制,松动了。”
他不再犹豫,拔剑。
剑出无声,却有一道漆黑的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柳青崖咽喉!
快,快过流光,快过闪电!
柳青崖瞳孔骤缩,想躲,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忽然挡在他身前。
是李清玄。
他不知何时,已冲到柳青崖身前,双手虚握,一柄金色长剑凭空浮现,正是之前凝聚过的“山河剑”。只是这一次,剑身上的金色字符更加明亮,剑光也更加凝实。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条巷子。
李清玄连退七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他脸色苍白,嘴角溢血,却依旧站得笔直,剑尖遥指公子绝情。
“哦?”公子绝情收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能接下我三成力的一剑,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撑不过第二剑。”
“那就试试。”李清玄咬牙,将全身道气灌注剑身。
金色剑光暴涨,照亮了整条巷子。剑身上的字符疯狂流转,隐约可见“山河”“日月”“乾坤”等古篆。
“有点意思。”公子绝情点头,再次举剑。
这一次,剑身上的黑光更盛,隐约可见七道剑影在剑身周围流转,每一道剑影,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绝情七剑·第一剑·绝情。
剑出,天地寂。
李清玄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那道黑色的剑光,和剑光后面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知道,这一剑,他接不下。
但他没退。
因为他身后,是爷爷。
是柳庄。
是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清玄,让开!”柳青崖急声喝道,想冲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那是公子绝情的剑气领域。
在天衍境面前,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黑色剑光,刺向孙儿的咽喉。
“不——!!!”
柳青崖目眦欲裂。
就在剑尖即将刺中李清玄咽喉的刹那——
“铛!”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
但这一次,不是李清玄的剑。
而是一杆枪。
一杆通体乌黑,枪尖泛着蓝光的长枪。
枪尖精准地刺在公子绝情的剑尖上,将剑势硬生生止住。枪身嗡鸣,蓝光大盛,将黑色剑气寸寸逼退。
公子绝情收剑,后退三步,抬眼看向来人。
巷子另一头,黄云涧提着枪,缓步走来。
“黄云涧,”公子绝情缓缓道,“你要插手?”
“受人之托,”黄云涧走到李清玄身前,将他挡在身后,枪尖斜指地面,“保他三日平安。”
“受谁之托?”
“薛忘情。”
公子绝情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薛忘情也要借他的道气?”
“是,”黄云涧点头,“但他要用道气救人,而非杀人。所以,这三日,你不能动他。”
“若我非要动呢?”
“那你就得先杀了我。”黄云涧平静道,“但我死之前,至少能废你三成功力。到时候,你还破得了‘绝情七剑’最后一关吗?”
公子绝情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收剑入鞘。
“好,我给你这个面子。”
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李清玄:
“三日之后,子时,亡灵谷深处,我等你。你若不来,我便去忘川河找你。到那时,黄云涧也保不住你。”
说罢,身影一晃,消失不见。
巷子里的寒意,随之消散。
李清玄松了口气,手中“山河剑”化作光点消散,整个人踉跄后退,被柳青崖扶住。
“清玄,你怎么样?”柳青崖急问。
“没事,”李清玄摇头,抹去嘴角血迹,“只是内力耗尽了。”
他看向黄云涧,抱拳行礼: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黄云涧收枪,“要谢,就谢薛忘情。他算到公子绝情会来,让我暗中保护你们。”
他顿了顿,又道:“但我的承诺,只有三日。三日之后,是生是死,看你们自己。”
说罢,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只剩祖孙二人。
“爷爷,”李清玄低声道,“公子绝情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可怜人。”柳青崖叹了口气,“他父亲是绝情门宗主,母亲是江南第一才女。两人本是一对璧人,可在他三岁那年,他母亲发现他父亲修炼‘绝情七剑’,要以至亲之血祭剑。她为了救他,死在他父亲剑下。而他父亲,也在杀妻之后,疯了,最终死在他剑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公子绝情’。绝情绝性,绝爱绝恨。他练剑,杀人,不为名,不为利,只为……破‘绝情七剑’最后一关。因为传言,练成‘绝情七剑’最后一剑,可让人死而复生。他想复活他母亲。”
李清玄听得心惊。
“所以他要借我的道气,是为了……”
“破关。”柳青崖点头,“‘绝情七剑’最后一关,需要至纯至阳的道气为引。你体内的先天道气,正是他需要的。”
他看向李清玄,眼中满是担忧:
“清玄,三日之后,你……”
“我去。”李清玄打断他,语气坚定,“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而且,我也想看看,亡灵谷深处,到底有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
“更重要的是,念魂草在亡灵谷深处。要救您,要杀温浊安,我必须拿到念魂草。所以,亡灵谷,我非去不可。”
柳青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重重点头:
“好,那我们就去。一起去。”
“不,”李清玄摇头,“您留在外面。亡灵谷太危险,我一个人去就行。”
“可……”
“爷爷,”李清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您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这次,让我自己来。”
柳青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关,得自己过。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成长。
“走吧,”柳青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亡灵谷就在前面。我送你到谷口,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李清玄点头,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巷子的阴影里,公子绝情缓缓现身。
他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李清玄,”他低声自语,“希望你能活着出来。否则……我的剑,会寂寞的。”
他转身,也消失在阴影中。
巷子,重归寂静。
只有墙上的剑痕,和地上的血迹,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生死之战。
而亡灵谷的入口,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