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夜似乎格外长。
李清玄躺在卧床上,看着头顶那盏绿色的油灯,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隐约传来叫卖声、低语声、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呜咽声,像风穿过空谷,又像谁在远处哭。
他索性起身,推开房门,走到走廊上。
走廊尽头,谢酒和轩辕青光正坐在窗边喝酒。两人面前摆着几个空酒坛,看样子已喝了不少。
“睡不着?”谢酒没回头,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李清玄走过去坐下,轩辕青光递给他一坛酒:“喝点,能睡得好些。”
李清玄接过轩辕青光递给他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很烈,入口如刀,烧得他喉咙发烫。
“这酒……”
“忘川客栈的‘孟婆汤’,”谢酒咧嘴一笑,“喝了能忘忧。不过对你这种心事重的,估计没什么用。”
李清玄苦笑,又灌了一口,这才问道:“谢前辈,这鬼市……到底是什么来头?”
谢酒沉默片刻,缓缓道:“鬼市存在多久,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它建于前朝,有人说它建于乱世,也有人说……它一直都存在,只是凡人看不见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有一个人,一定知道鬼市的来历。”
“谁?”
“鬼市的主人。”谢酒放下酒坛,望向窗外那条幽深的街道,“明天,你就能见到了。”
“他是什么人?”
“一个……”谢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一个本该死了,却还活着的人。”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人缓步走来。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俊,眉眼温和,手里拿着一卷书,走得很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走到三人面前,停步,微微一笑:
“三位好兴致,深夜饮酒,不邀在下一个?”
谢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薛忘情,你还真敢来。”
“为何不敢?”白衣人——薛忘情——在空位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坛酒,拍开封泥,仰头灌了一口,这才抹嘴道,“这‘孟婆汤’酿得不错,可惜火候还差了点。若是用忘川水,而非黄泉水,味道能更好。”
轩辕青光挑眉:“你懂酒?”
“略懂。”薛忘情将书放在桌上,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封皮泛黄,边角磨损,隐约可见书名——《山海异闻录》。
“你是鬼市的人?”李清玄问。
“算是,也不算是。”薛忘情淡淡道,“我住在这里,但不管事。只是偶尔……帮人解惑,也给自己找点乐子。”
他看向李清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是李清玄?柳青崖的孙儿?”
“清净无为,玄之又玄,以清为风骨,不染凡尘;以玄为心境,通晓天地。心清神净,悟通玄理,清雅绝尘,道韵天成,薛忘情幽幽地说道。”
“是。”
“不错,”薛忘情点头,“气运化剑,硬撼谢卓夑,能在天衍境手下走过三招,年轻一辈中,你算是翘楚了。”
李清玄一愣:“你怎么知道?”
“鬼市有鬼市的消息渠道。”薛忘情微微一笑,“在这里,只要你想知道,没什么是秘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来,不是为夸你。是有件事,想请柳老爷子帮忙。”
“什么事?”
“明日见了鬼市的主人,你就知道了。”薛忘情起身,拍了拍衣摆,“天色不早,三位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场硬仗要打。”
说罢,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清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这人……”他迟疑道,“是什么来头?”
“薛忘情,”谢酒缓缓道,“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师承无敌剑仙,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获了重罪,被救走之后不便行走凡世之间,只能来此久住。但是一个人住在如此空旷的城中,难免有些无趣。于是,他找到了死亡谷的三大家族,和他们商量出了死亡宝典的规划。这里将成为大山之中最大的鬼市,原本贫瘠艰难的山民生活,也将因此而有所改变。三大家族最后一致通过了这个建议,但想入鬼集,每一个寨子都需要缴纳一定的酬金给这位公子。”
李清玄听得心惊:“无敌剑仙的传人?那他的武功……”
“深不可测。”轩辕青光接话,神色凝重,“三十年前,我曾见过他出手。那时他还年轻,一剑出,山河变色。如今三十年过去,他到了何种境界,无人知晓。”
“至少不在我们之下,谢酒回应道。”
“那他为何要帮我们?”
“不知道。”谢酒摇头,“薛忘情这人,行事古怪,不按常理。他帮人,有时是为还债,有时是为有趣,有时……纯粹是闲得慌。”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既然他开口了,明日的会面,想必不会太简单。清玄,你做好准备。”
李清玄重重点头。
三人又喝了几口酒,各自回房歇息。
李清玄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薛忘情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明日,还有场硬仗要打。
什么硬仗?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鬼市的夜,依然漫长。
次日清晨,鬼老大准时出现在客栈大堂。
“诸位休息得可好?”他扫视众人,淡淡问道。
“还不错。”柳青崖点头,“现在去见鬼市的主人?”
“是。”鬼老大转身,“跟我来。”
一行人跟着鬼老大,走出客栈,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座巨大的宅院前。
那宅院很旧,门楣上的牌匾已经模糊,隐约可见“幽冥府”三字。门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与鬼市令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鬼老大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吱呀——”
门自行开了。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点着绿色的灯笼,将整个走廊映得一片惨绿。走廊尽头,隐约可见一扇门。
“进去吧,”鬼老大侧身让开,“主人在里面等你们。”
柳青崖看了他一眼,率先迈步。李清玄等人对视一眼,纷纷跟上。
走廊很长,走了一炷香时间,才到尽头。
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挂着珠帘,帘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进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帘后传出。
柳青崖深吸一口气,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很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
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衣,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普通,属于那种看了就忘的长相。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看向众人。
“坐。”
他指了指椅子。
众人依言坐下。
青衣人放下书,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青崖身上,微微一笑:
“柳老爷子,久仰大名。”
“不敢当,”柳青崖抱拳,“敢问阁下是……”
“在下姓叶,单名一个‘幽’字。”青衣人——叶幽——淡淡道,“鬼市的主人。”
他顿了顿,又道:“诸位来鬼市,是为了避难。鬼市可以给你们庇护,但……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柳青崖问。
“很简单,”叶幽缓缓道,“鬼市与朝廷,势不两立。你们杀了东厂三十高手,杀了谢卓夑,与朝廷已成死敌。既然如此,不如……加入鬼市,与朝廷为敌。”
众人脸色皆变。
“叶先生的意思是,”柳青崖沉声道,“要我们为鬼市卖命?”
“不是卖命,是合作。”叶幽纠正道,“鬼市需要高手,你们需要庇护。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若我们不愿意做这笔交易呢?”李清玄问。
“那你们可以离开。”叶幽神色不变,“不过离开鬼市,朝廷的三万兵马,正在外面等着你们。你们觉得,能逃得了吗?”
众人沉默。
三万兵马,不是三十个东厂高手。那是真正的军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就算他们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三万大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柳青崖缓缓道。
“可以,”叶幽点头,“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这三天里,你们可以四处走走,看看鬼市。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柳青崖:
“这本书,或许对你们有用。”
柳青崖接过,低头一看,书名是——《天门秘录》。
他瞳孔一缩。
“天门……”
“不错,”叶幽点头,“温浊安要开天门,你们知道。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天门……不止一座。”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江南有天门,中原有天门,西域有天门,北疆有天门……天下九州,每州都有一座天门。温浊安要开的,只是江南的天门。而其他八座天门,也有其他人盯着。”
众人悚然一惊。
“叶先生的意思是,”柳青崖沉声道,“这场风波,不止江南?”
“不止,”叶幽摇头,“而是……整个天下。”
他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天门开,天下乱。这是劫数,也是……机缘。”
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
“三天后,给我答复。在这之前,你们可以在鬼市自由活动。但记住,鬼市的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去向,不惹是非,不结恩怨。违者,死。”
说罢,他摆摆手,示意送客。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叶幽忽然开口:
“柳老爷子,有个人,想见你。”
柳青崖脚步一顿:“谁?”
“薛忘情。”叶幽淡淡道,“他在‘忘川楼’等你。他说……有件旧事,要与你了结。”
柳青崖瞳孔一缩,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我去。”
众人走出幽冥府,鬼老大已等在门外。
“叶先生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柳青崖点头。
“那你们决定了吗?”
“三天后,给你答复。”
鬼老大点头,不再多问,转身离去。
众人站在幽冥府外,望着眼前这条诡异的街道,心中都涌起一股沉重。
“爷爷,”李清玄低声道,“我们该怎么办?”
柳青崖看着手中的《天门秘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先去见薛忘情。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他抬头,望向街道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座高楼的轮廓。
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块匾,上书三字——
忘川楼。
楼中,有人在等。
等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
等一个,该了的旧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