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魂果离体带来的微凉触感尚在掌心,李清玄与柳老爷柳青崖刚走出亡灵谷裂缝不足十丈,变故陡生!
“咻——!”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鬼市上空惯有的低沉嘈杂,一支通体黝黑、唯有箭簇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羽箭,如一道来自九幽的闪电,自众人左侧一座废弃石塔顶端射出,其速之快,在众人视网膜上只留下一抹残影!
目标,并非刚出谷的祖孙,也非严阵以待的柳渊等人,而是站在人群外围、正摇着铁骨扇与周墨低声交谈的张?!
“小心!”白玉溪的惊呼与羽箭的尖啸几乎同时响起。
张?到底是江南年轻一辈的翘楚,反应不可谓不快。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他手中铁骨扇已本能地向上急撩,扇面灌注内力,泛起一层青蒙蒙的光泽,正是《山河扇诀》的守势。
“噗嗤!”
一声轻响,不是金铁交鸣,而是布料纸张被无情穿透的闷响。
那支黑箭竟似毫无阻滞,精准无比地穿过张?急速挥动的扇面中心——那里正是《山河扇诀》运转时,扇面山河图“主峰”所在,亦是扇骨最坚韧、气机流转最核心的“扇眼”之位!
铁骨扇应声而裂,精钢扇骨被箭上附着的巨力震得扭曲变形,扇面绘制的精美山河图从中破开一个大洞,边缘焦黑卷曲。张?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虎口崩裂,整条右臂瞬间麻木,铁扇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脸色煞白,眼中尽是骇然。
一箭,破“扇眼”!
这不仅是毁了他的兵器,更是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破了他苦修多年的《山河扇诀》核心气机!对方对扇法弱点、对他真气运行的习惯,了如指掌!
“谁?!”柳渊厉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向石塔方向。谢酒、轩辕青光、傅辛亦同时动了,四人分据四方,气机瞬间锁定那片区域。
然而,石塔顶端,空无一人。只有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冷冽如冰的箭意。
“好高明的身法,好快的箭。”傅辛摇着未展开的折扇,神色凝重。他刚才竟未能完全捕捉到放箭者的移动轨迹。
“这箭……”柳青崖蹲下身,捡起那支穿透铁扇后深深钉入地下的黑箭。箭杆非木非铁,触手冰凉,隐有鳞纹,箭簇三棱带血槽,幽蓝光泽流转,显然淬有剧毒。“玄铁为杆,寒星铁为簇,淬‘碧磷’之毒……这是军中专用来破内家高手的‘破罡箭’!”
“军中之物?朝廷的人追进来了?”周墨惊疑。
“未必是朝廷。”谢酒不知何时已回到了众人身边,手里提着酒葫芦,眼睛却微微眯起,看向鬼市深处某个方向,“鬼市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能用这种箭,且有这般箭术的……”
他话未说完,异变再生!
“咻!咻!咻!”
这次是三箭连珠,不再是偷袭,而是光明正大地从长街另一头的屋檐上射来!箭矢分取三人——柳青崖手中黑箭、正在调息的张?,以及……街边一个刚刚看完热闹、正打着酒嗝准备收摊的卖肉老板!
这卖肉老板膀大腰圆,浑身油腻,手里还提着半扇没卖完的猪肉,醉眼朦胧,看起来与这危机四伏的场面格格不入。
前两箭被柳渊和轩辕青光轻易击飞。但射向卖肉老板的那一箭,角度极为刁钻,时机把握妙到毫巅,正是卖肉老板因前番动静侧头张望、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
卖肉老板醉眼瞥见寒光,浑身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可肥胖的身体却因醉酒和惊吓显得异常迟钝,竟似僵在原地!
“小心!”李清玄离得最近,想也未想,将手中念魂果往怀里一塞,就要扑过去——
一道青影比他更快!
是谢酒。
他甚至没有放下酒葫芦,只是随意地抬起左手,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夹——
“嗒。”
一声轻响,那支去势汹汹、足以洞穿钢板的“破罡箭”,箭尖在距离卖肉老板太阳穴不足一寸之处,戛然而止,被两根修长的手指稳稳夹住,纹丝不动。箭尾兀自高频震颤,发出“嗡嗡”哀鸣。
卖肉老板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他猛地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又惊又怒,嘶声吼道:
“这……这……谁敢在鬼市中杀人!坏了规矩,不怕叶幽先生追究吗?!”
他这一吼,中气十足,竟隐有风雷之声,显然也不是庸手。
屋檐上,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装,身材瘦削却挺拔如松。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锐利,仿佛鹰隼。背后背着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漆黑大弓,弓身造型古朴,布满细密磨损痕迹,弓弦在鬼市惨淡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腰间箭壶中,只剩下寥寥数支同样的黑箭。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孤峰独立、箭指苍穹的凛然气势。
“张广羿!” 柳青崖瞳孔骤缩,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张广羿?是谁?”旭东升小声问身旁的肖尘。
肖尘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你没听过?‘羿神弓’张广羿!十五年前,北疆‘狼山六寇’作乱,六个皆是天境高手,聚众数千,劫掠边镇,杀人无算。朝廷派兵围剿三次,损兵折将。当时年仅十八岁的张广羿单人独弓,于狼山绝顶,连发十三箭,箭箭追魂,将六寇首脑悉数狙杀于百丈之外!自此名动天下,被誉为‘箭神再世’!只是……听说他后来因卷入朝堂党争,获罪流放,不知所踪,没想到竟在鬼市!”
李清玄听得心头震动。十八岁,天境,十三箭杀六寇!这是何等恐怖的箭术与心性!
屋檐上,张广羿对众人的议论和怒视恍若未闻。他目光冰冷地扫过卖肉老板,最终落在被谢酒夹住的那支箭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冰冷。
“鬼市规矩?”张广羿开口,声音沙哑干燥,如同砂纸摩擦,“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规矩,大不过生死。”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摘弓,没有取箭,只是右脚在屋檐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借力纵身跃起三丈高,凌空一个优雅而凌厉的转折,如同鹰击长空!
就在他身形达到最高点的刹那,周身空气剧烈扭曲,磅礴的内力疯狂涌出,竟在他身后的虚空中,凝聚出九支完全由精纯真气构成的湛蓝色光箭!
箭凝虚空,意锁神魂!
这已非寻常箭术,而是将内力、精神、箭意完美融合的可怕绝技!
“羿落九日·诛邪荡魔!”
张广羿于空中正色道,每一个字都如金铁交击,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意志。这六字箭诀,取自上古神话,气势恢宏,杀意凛然!
“去!”
他凌空一指!九支真气光箭发出尖锐的破空厉啸,并非射向谢酒或柳青崖等高手,而是再次集火那个看起来最弱的卖肉老板!显然,刚才那一箭被阻,已让他将卖肉老板和谢酒一同视为了必须清除的目标。
九箭齐发,笼罩四方,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箭意牢牢锁定,令人窒息!
“欺人太甚!”卖肉老板惊怒交加,同时也被激发了凶性。他知道躲不过,也挡不住,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只见他暴喝一声,浑身肥肉剧烈震颤,皮肤瞬间泛起暗金色的金属光泽,原本油腻的气息被一股浑厚、刚猛、坚不可摧的气势取代!他双脚如扎根大地,双掌在胸前合十,猛地向前推出!
“金身法相·不动明王!”
一尊模糊的、高达丈余的暗金色佛陀虚影在他身后骤然显现,虚影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将他周身牢牢护住。这是外家横练功夫练到极高境界,结合佛门心法才能显化的护体神通!
“轰轰轰轰轰轰轰——!!!”
连续七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前七支真气光箭狠狠撞在金色佛陀虚影之上,爆开团团刺目的蓝金光芒,劲气四溢,将周围地面刮去厚厚一层。卖肉老板须发戟张,面孔涨红如血,金色虚影剧烈晃动,明灭不定,但终究是硬生生接下了这七箭!
然而,光箭有九!
第八、第九支光箭,几乎在前七箭爆开的同时,如同拥有灵性一般,划过两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了摇摇欲坠的金身法相,一左一右,精准无比地射向卖肉老板因全力运功而空门大露的左右太阳穴!
“不——!”卖肉老板眼中终于露出绝望。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金身法相也无力回防,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道死亡蓝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谢酒似乎终于看够了戏,或者说,终于对那卖肉老板有了两分顺眼。他依旧没放下酒葫芦,空着的左手随手在脚边一抓——那里有几颗鬼市孩童玩闹遗落的普通鹅卵石。
拈起一颗,屈指,一弹。
动作随意得就像弹走衣襟上的灰尘。
“噗!”
石子破空,无声无息,后发先至,在第八支光箭即将触及卖肉老板皮肤的瞬间,撞在了箭尖之上。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爆闪。那支足以洞穿金石的真气光箭,被这颗平平无奇的石子一撞,就像冰雪遇上了烧红的烙铁,瞬间溃散,化为缕缕青烟。而石子弹飞光箭后,其势不衰,划过一道平平的轨迹,“啪”地一声,打在刚刚落地、气息尚未平复的张广羿左肩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呃啊!” 张广羿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左肩瞬间塌陷下去,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塌了身后一堵土墙,被掩埋在砖石之中,再无声息。那颗石子则深深嵌入了后方石塔的塔身,只留下一个小孔。
第九支光箭,因张广羿受创失去控制,在射穿卖肉老板耳边一缕头发后,自行消散于空中。
电光火石之间,生死已分。
场中一片死寂。
卖肉老板死里逃生,瘫坐在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谢酒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后怕。众人看向谢酒的眼神,则更加深不可测。一颗石子,重伤“箭神”张广羿,这是何等修为?
李清玄也看得心神摇曳。他再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公子绝情、张广羿已是江湖顶尖的年轻高手,可在谢酒这等人物面前,依旧如同孩童。
柳青崖快步走到被掩埋的张广羿处,扒开砖石。张广羿已昏死过去,左肩骨骼尽碎,筋脉受损,即便治好,左手弓箭之术恐怕也废了大半。
“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是……”柳青崖检查着张广羿身上物品,除了一些寻常银钱和疗伤药,并无特别之物。
“是‘绝杀令’。” 傅辛走了过来,用折扇拨弄了一下张广羿的衣领内侧,那里有一个用特殊药水绘制的、极其隐蔽的黑色小剑标记,“鬼市黑榜,‘绝杀令’接取者的标记。有人花了重金,在鬼市黑榜买了我们的命。张广羿,只是第一个接令的杀手。”
“是谁?”柳渊冷声问。
“不知道。黑榜交易,绝对保密。”傅辛摇头,神色严峻,“但能请动张广羿,价钱绝不会低。而且……这恐怕只是开始。‘绝杀令’出,鬼市中所有亡命徒,都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我们,有大麻烦了。”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鬼市本就危机四伏,如今更是成了猎场,而他们,成了猎物。
谢酒灌了口酒,抹抹嘴,看向柳青崖和李清玄:“念魂果拿到了?”
李清玄点头,取出那枚朱红果实。
“那还等什么?”谢酒打了个酒嗝,“忘川河,找薛忘情那家伙。这鬼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昏迷的张广羿和惊魂未定的卖肉老板,懒洋洋地道:
“至于麻烦……来多少,收拾多少就是了。正好,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