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深处,能见度已不足三米。
李清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脚下泥土湿滑,偶尔踩到枯骨,发出“咔嚓”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左手紧握着那本《天门秘录》,右手虚握,随时准备以道气凝剑轰出。
可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除了浓雾和脚下偶尔出现的白骨,什么都没有。没有机关,没有幻象,没有活物,连风声都停了。
这种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凶险都更折磨人。
“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心里怕的,往往是自己吓自己。”
谢酒的话在耳边回响。李清玄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只盯着前方那一片混沌的灰白。
又走了百步,前方浓雾忽然淡了些。一株奇特的植物,出现在视线中。
那植物通体漆黑,只有三尺来高,生着七片狭长的叶子,叶脉却是诡异的血红色,微微发光。在植株顶端,结着一颗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朱红色果实,果实内部似有流光转动,散发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异香。
念魂草!
李清玄心头一喜,快步上前。可就在他距离念魂草还有十步时,异变陡生!
周围的浓雾疯狂涌动,瞬间将他吞没。雾气中传来无数低语、哭泣、嘶吼,层层叠叠,直往他脑子里钻。眼前景象也变了——不再是浓雾山谷,而是柳庄!
熊熊大火吞噬着庄院,爷爷柳青崖浑身是血,被几个黑衣人用刀架着脖子。阿茶倒在血泊中,柳楠木正与数人苦战,身上伤口狰狞。
“清玄……快走……”柳青崖嘶声喊道。
“公子!救我们!”阿茶伸出血手。
李清玄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去——
“假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顶。
眼前的幻象瞬间破碎,浓雾依旧,念魂草还在十步之外静静生长。李清玄冷汗涔涔,大口喘息,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已踏出半步,而在他脚尖前的地面上,插着三根泛着幽蓝光泽的骨刺。若他刚才真的冲出去,此刻已被刺穿脚掌。
他猛地回头。
公子绝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丈处,依旧黑衣如墨,只是额头那个红印子还没完全消退,为他冰冷的俊颜添了几分滑稽。他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李清玄。
“你醒了?”李清玄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道。
“区区一个脑瓜崩,”公子绝情幽幽地说道,语气平淡,但李清玄分明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还奈何不了本公子。”
“那你刚才……”
“晕一会儿,清静。”公子绝情耸了耸肩,这个略显随意的动作放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另外,看看你会不会死在幻象手里。若连这点幻象都堪不破,你的道气,本公子取了也是浪费。”
李清玄一时无语。这人的脑回路,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
“多谢提醒。”他还是抱了抱拳,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刚才那一声确实救了他。
“不必。”公子绝情目光转向那株念魂草,“你要取它?”
“是。”
“那你死定了。”
“为何?”
“念魂草,以亡灵执念为食,以怨气为根。”公子绝情正色道,难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解释的意味,“它周围十步,是‘执念场’。你刚才看到的,只是最浅层的幻象。越靠近,幻象越真实,直至你分不清虚实,将幻象当作现实,最终……灵魂被念魂草吞噬,成为它的养料。”
李清玄心头一沉:“那该如何取?”
“两种方法。”公子绝情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以绝对的力量,强行镇压所有怨念幻象,在幻象生成前摘取。这需要至少天洐境大成的心神修为。”
李清玄默然。他现在离天衍境都还远。
“第二呢?”
“第二,”公子绝情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很冷,“领悟‘念字诀’。”
“念字诀?”李清玄想起薛忘情的提醒。
“亡灵谷中,有一部《亡灵书》,并非实体,而是无数亡灵执念凝聚而成的精神烙印。书中记载的,便是‘念字诀’。”公子绝情缓缓道,“此诀无固定招式,核心在于一个‘念’字——观想自身之念,洞察万物之念,操控他人之念。若你能入门,看破这‘执念场’的虚实,摘取念魂草便易如反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三十年来,进入亡灵谷者不下百人,能感知到《亡灵书》的不足十人,能领悟‘念字诀’皮毛的,只有三人。你,会是第四个吗?”
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质疑。
李清玄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那株念魂草。他知道,公子绝情没有骗他。刚才那短暂的幻象,已让他心有余悸。若没有“念字诀”,他确实寸步难行。
“《亡灵书》在何处?”他问道。
“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公子绝情回答道,“它就在这山谷的浓雾里,在每一缕怨念中,在……你的心里。当你静到极致,当你放下所有防备,当你与这谷中的‘念’共鸣时,它自会出现。”
他说完,竟直接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李清玄。
李清玄知道,对方不会再给自己更多提示了。能否找到《亡灵书》,领悟“念字诀”,全看他自己。
他也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努力让翻腾的心绪平静下来。
可越是刻意,杂念越多。爷爷的安危、柳庄的存亡、温浊安的威胁、体内的道气、三日后的借道……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时间一点点流逝,浓雾无声涌动。
不知过了多久,李清玄忽然想起谢酒那不着调的打油诗,想起爷爷塞给他《天门秘录》时沉重的目光,想起公子绝情那明明很怒却偏要装作平静的滑稽样子……
他忽然笑了。
紧绷的心神,在这一笑中,悄然松懈。
何必执着?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终须面对。既然走到了这里,害怕、犹豫、焦躁,都毫无意义。
他不再强迫自己“静心”,而是任由思绪飘荡,如同这谷中无根的雾。
渐渐地,周围的低语、哭泣、嘶吼,似乎变得清晰起来,却又不再让他心烦意乱。他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听”着这些执念的诉说——
“……儿啊,娘对不起你,没给你留下……”(一个母亲的悔恨)
“……杀!杀光他们!为村子报仇!”(一个战士的暴怒)
“……玲儿,等我,下辈子一定娶你……”(一个书生的痴恋)
“……《九六阴经》……就差最后一页……”(一个武痴的执迷)
悲、喜、贪、嗔、痴、怨、憎……人间百态,爱恨情仇,化为最纯粹的“念”,在这亡灵谷中回荡不息,千年不散。
李清玄的心,前所未有地空明。他不再抵触这些“念”,而是尝试着去“感受”它们。
就在这一刻——
“嗡……”
脑海深处,一声亘古、苍凉的轻鸣响起。
浓雾中,无数光点浮现,汇聚成一个个古老、扭曲、难以辨认的字符。这些字符并非书写在纸上,而是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中,带着庞大的信息流,轰然涌入!
《亡灵书》!
不,这不是书,这是无数亡灵用最后的执念,共同铭刻下的精神传承!
字符闪烁明灭,最终只剩下三个大字,金光灿灿,悬于意识虚空——
“念”、“镇”、“生”。
紧接着,关于“念字诀”的奥义,如涓涓细流,自然而然地在他心中流淌开来。
“念字诀”第一重:观想念。 观自身杂念,如观流水,不拒不留,知其来去,明其虚妄。修至大成,可内视神魂,诸念不侵。
“念字诀”第二重:镇魔念。 以自身坚定之念,为镇魔之印,可镇心魔,可慑外邪,可破虚妄幻象。此乃守护心神之不二法门。
“念字诀”第三重:生灭念。 (此重信息残缺模糊,仅有只言片语,似乎涉及更高深的“念”之生灭转化,玄奥无比。)
李清玄福至心灵,立刻尝试运转刚刚领悟的“观想念”。意识中杂念纷飞的景象,顿时清晰“呈现”在“眼前”,他如同站在岸边,看溪流(杂念)奔涌,却不再被其裹挟。心神迅速安定,澄澈如镜。
他睁开眼,看向那株念魂草。
果然,景象完全不同了!
在念魂草周围,他“看”到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暗红色丝线,那是由无数亡灵执念、怨气纠缠形成的“念力场”。刚才的幻象,正是触碰这些丝线引发。而此刻,在他“观想念”的视角下,这些丝线的流动轨迹、强弱节点,隐隐可见。
他甚至能“感觉”到,念魂草本身散发着一股微弱但纯净的“渴望”之念——对亡灵执念的渴望,对生长的渴望。
“有趣。”公子绝情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静静地看着他,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不到两个时辰,竟真的感知到了《亡灵书》,还初窥门径……你的悟性,比我想象的强。”
李清玄没说话,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种奇妙的“观念”状态中。他缓缓起身,朝着念魂草走去。这一次,他不再直行,而是遵循着“看”到的念力丝线缝隙,以一种看似曲折实则精准的步法,绕开一层层幻象触发点。
五步、三步、一步……
那些可怕的幻象再也没有出现。他仿佛行走在暴风雨的间隙,从容不迫。
终于,他站到了念魂草前。那朱红色的果实近在咫尺,异香扑鼻。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指尖灌注一丝柔和的道气,轻轻捏住果实的根蒂,微微一旋——
果实脱落,落入掌心,温润微凉。
几乎在果实被摘下的瞬间,那株漆黑的念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风化,转眼化作一堆灰烬,被雾气卷走。周围的暗红色念力丝线也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缓缓消散了大半。
成功了!
李清玄握着念魂果,长长舒了口气,一股强烈的疲惫感涌上心头。维持“观想念”虽然时间不长,但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恭喜。”公子绝情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多少恭喜的意味,“念魂果已得,你可以走了。”
李清玄转身,看向他:“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公子绝情继续问道,语气平淡,“我说了,三日后子时,亡灵谷深处等你。现在杀了你,谁陪我破关?”
“……” 李清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人的逻辑,真是自成一体。
“不过,”公子绝情话锋一转,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李清玄,“你既已初悟‘念字诀’,便算与这亡灵谷有缘。谷深处,除了我,还有些别的东西。若你能活着走到我面前,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走吧,你爷爷该等急了。”
说罢,他重新闭上眼,如一尊冰冷的黑色石雕,再次融入浓雾之中。
李清玄握着尚有微温的念魂果,看了一眼浓雾更深处,那里仿佛有更浓郁的黑暗在涌动。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对着公子绝情消失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
浓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一切秘密重新掩盖。
谷外,天色将晚。
柳青崖站在谷口,如同一尊望夫石,已不知伫立了多久。当看到那道略显疲惫却完整无缺的青衫身影,踏着暮色走出裂缝时,老人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