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师太与赵铁山那场比试结束后，广场上的掌声和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各派高手都在回味方才那一剑的风采——以轻灵破刚猛，以巧劲破重器，峨眉派的剑法确实有其独到之处。但洛白衣的关注点显然不在剑法上。
他坐在高台上，目光没有落在妙音师太身上，而是落在锦衣卫那桌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人坐在锦衣卫队列的第三排，位置偏后，穿着一身标准的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看起来和其他锦衣卫校尉没什么区别。但洛白衣注意到——方才妙音师太斩断赵铁山开山斧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声或议论声，只有那个人，没有任何反应。他既没有鼓掌，没有叫好，没有转头跟旁边的人交流，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他就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仿佛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
这种反应，在一个正常的江湖人身上，是不应该出现的。
洛白衣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身旁的李长寿一眼，发现李长寿的目光也正落在那个方向。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心中暗道：这小子，果然也注意到了。
洛白衣放下茶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随意一挥。一道无形的真气从他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精准地击中了那个锦衣卫校尉的脸颊。嗤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从那人脸上脱落下来，在空中飘荡了两圈，缓缓落在地上。面具下，露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大约四十出头，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闪烁着阴冷的光芒。他的左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人身上。锦衣卫指挥使裴少卿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盯着那个刀疤脸，声音冰冷森然道：“你是谁？孙校尉呢？”
那刀疤脸见身份暴露，也不再伪装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没有回答裴少卿的问题，而是缓缓站起身来，右手握住了腰间的绣春刀柄。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然后他拔刀。刀光一闪，如同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划破空气，直扑太白山队列中一名年轻弟子。那名弟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刀光拦腰斩过，身体断成两截，鲜血和内脏喷洒了一地。
太白山掌门白鹤鸣猛地站起身来，目眦尽裂：“你——！”那刀疤脸一击得手，也不恋战，身形急退，想要趁乱逃离广场。但锦衣卫的人岂能容他逃走？裴少卿冷哼一声，身形一晃，便拦在了那刀疤脸面前，右手五指成爪，直抓他的面门。那刀疤脸不退反进，手中的绣春刀挽了一个刀花，反撩裴少卿的手腕。两人瞬间交手了七八招，刀光爪影在空中交织碰撞，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响。
裴少卿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这个刀疤脸使用的武功，竟然是锦衣卫嫡传的绵衣功。绵衣功是锦衣卫内部秘传的功法，从不外传，只有正式入职的锦衣卫成员才有资格修炼。这门功法既不是纯粹的掌法，也不是纯粹的刀法，而是一种以内力为核心的综合性武学体系。它的特点是内力绵长如丝，运转时如同穿着一件无形的蚕丝软甲，既能护体，又能卸力，还能在攻击时将内力凝聚成丝线般纤细的劲道，穿透对手的防御，直伤内脏。练到大成，甚至可以做到“隔空打穴”、“以气悬丝”等高阶技巧。
裴少卿越打越觉得不对劲。这个刀疤脸的绵衣功造诣极高，至少在第十五层以上，比他麾下大多数千户都要强。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他虚晃一招，逼退刀疤脸，然后冷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我锦衣卫的绵衣功？”
那刀疤脸嘿嘿一笑，也不回答，只是握紧手中的绣春刀，再次扑了上来。他的刀法绵密如水，一刀接一刀，连绵不绝，每一刀都带着一股阴柔的劲道，像是无数根细丝缠绕过来，让人防不胜防。裴少卿不再留手，将绵衣功催动到极致，双掌翻飞，掌风中带着一股绵柔却坚韧的劲道，与刀疤脸的绣春刀碰撞在一起。两人以绵衣功对绵衣功，以柔克柔，以绵对绵，打得难解难分。周围的各派高手纷纷后退，给两人留出足够的空间。有人低声议论道：“绵衣功对绵衣功，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旁边的人点了点头：“锦衣卫的绵衣功向来神秘，很少在外人面前施展。今天能看到两位高手以绵衣功对决，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高台上，李长寿坐在轮椅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道在广场上急速移动的身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洛白衣，低声问道：“师父，那个人——能拿下吗？”
洛白衣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淡淡地说了一句：“能。但不是现在。”
李长寿愣了一下，正想追问，却看到师父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不是抓不住那个卧底，而是故意让他多蹦跶一会儿。因为那个卧底多蹦跶一会儿，就会有更多的人露出马脚。他不再追问，转过头，继续看着广场上那场绵衣功对绵衣功的对决，心中默默记下了那刀疤脸的每一招每一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