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寿醒来的第二天，后山牢狱那边出了事。说起来也不算多大的事，但对于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洛门来说，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绷紧神经。
后山牢狱位于洛神山背面一处隐蔽的山坳中，依山而建，三面是峭壁，只有一条小道通往外界。牢狱不大，关押的多是洛门内部违规受罚的弟子，或是暂时扣押的外派俘虏。洛虹衣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铁门厚重，锁链粗大，墙上刻着封印内力的符文。按理说，他武功已被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关在这里已经足够了。但有些人显然不这么想。
深夜子时，五道身影沿着那条唯一的小道，摸到了牢狱入口。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弟子，面容粗犷，目光凶狠，腰间挂着一柄厚背大刀。他叫洛千虎，是洛门的一名资深弟子，入门二十多年，修为停留在通玄巅峰，迟迟无法突破天境。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洛千豹、洛千狼、洛千鹰、洛千蟒。这五个人都是洛门“千”字辈的弟子，平日里走得近，私下结拜为兄弟，自称“千字五虎”。他们今晚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劫狱，救出洛虹衣。
说实话，这五个人跟洛虹衣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他们之所以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是因为洛虹衣在被押入大牢之前，暗中让人给他们传了一句话。那句话是——“我知道一门功法，可以让你们突破天境。”对于卡在通玄巅峰多年的洛千虎来说，这句话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有吸引力。他犹豫了两天，最终还是决定赌一把。
五人摸到牢狱门口，用事先准备好的钥匙打开了铁门——钥匙是他们花钱贿赂了一名狱卒弄到手的。铁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五人鱼贯而入，沿着昏暗的甬道一路深入，来到最深处的那间石室前。洛千虎透过铁门上的小窗，看到洛虹衣正盘膝坐在石室角落的草席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神态依然平静。
洛千虎压低声音叫了一句：“洛前辈。”
洛虹衣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铁门的小窗上，看到外面那几张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来干什么？”
洛千虎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透过小窗递了进去：“前辈，这是我们花了大价钱弄到的一本功法，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被废的功力。虽然只能持续一炷香的时间，但足够我们杀出去了。你练了它，我们救你出去。”
洛虹衣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没有伸手去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用的。”
洛千虎愣了一下：“什么？”
洛虹衣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师兄废我武功的时候，用的是洛门最彻底的‘断脉手’。经脉寸断，丹田气海尽碎。别说这种不入流的邪功，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我。这本东西，对我来说，就是废纸一张。”
洛千虎的脸色变了。他握着那本册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他身后的洛千豹急了，低声说道：“大哥，别听他废话！管他有没有用，先把他弄出来再说！”
洛千虎咬了咬牙，伸手去拉铁门的门闩。就在这时，洛虹衣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走吧。趁我师兄还没发现，赶紧走。再晚一步，你们就走不掉了。”
洛千虎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犹豫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拉开了门帘。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他大步走进石室，伸手去拉洛虹衣的手臂：“走！”
洛虹衣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是一块生了根的石头。他看着洛千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打开这扇门的时候，就已经走不掉了？”
洛千虎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雷光便从甬道尽头射来。那道雷光呈蓝白色，在昏暗的甬道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一条由雷电凝聚而成的毒蛇，精准地穿透了洛千虎的胸口。洛千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焦黑的小洞，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他身后的洛千豹、洛千狼、洛千鹰、洛千蟒甚至来不及转身逃跑，那道雷光便在甬道中跳跃了四次，每一次跳跃，便有一具身体倒下。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五个人全部倒在地上，身上冒着焦糊味的青烟，已经没有了呼吸。
甬道尽头，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缓缓走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手中没有握任何兵器，但他的指尖上，还在跳动着细碎的蓝色电弧，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他走到石室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五具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石室内的洛虹衣，开口，声音平淡：“洛虹衣，你没事吧？”
洛虹衣坐在草席上，看着门口那个青袍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千蓧，你还是老样子。出手永远那么干净利落。”
来人正是洛门雷法第一人——洛千蓧。他在洛门中地位特殊，不属于长老序列，也不属于十二支，但他的修为在所有长老之上。他主管洛门刑罚，也是后山牢狱的镇守者。今夜恰好是他值守。
洛千蓧没有接他的话。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五具尸体，然后说了一句：“我会让人来处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门主那边，我会去禀报。”
他说完，便转身朝甬道外走去，步伐依然不急不缓，青色长袍的下摆在黑暗中轻轻拂动。洛虹衣坐在石室中，看着他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洛千蓧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在执行门规。”
第二天清晨，洛千蓧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洛白衣做了汇报。洛白衣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那五个人，叫什么名字？”
洛千蓧答道：“洛千虎、洛千豹、洛千狼、洛千鹰、洛千蟒。都是‘千’字辈的弟子，入门二十年以上。”
洛白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挥了挥手，示意洛千蓧退下。洛千蓧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书房。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洛白衣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千字辈……也该整顿一下了。”
后山的院落里，李长寿正躺在床上，享受着两位师弟的悉心照料。说实话，他有些不习惯。他从小到大，习惯了照顾别人，很少被别人照顾。但此刻他浑身是伤，想动也动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地躺着，任由君临天和顾十七在他身边忙前忙后。
君临天的右手还缠着绷带，但他用左手干活，居然也挺利索。他端着一碗药汤，坐在李长寿床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然后递到李长寿嘴边：“来，张嘴。这可是孙太医开的方子，据说大补。我闻着味儿都觉得苦，但你得捏着鼻子喝下去。”
李长寿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皱了皱眉，但还是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药汤确实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顾十七在旁边递过来一颗蜜饯：“含着。去去苦味。”李长寿接过蜜饯，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总算冲淡了一些苦味。
君临天把空碗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帮李长寿整理床铺。他把枕头拍松，把被子叠好，又把床头那盏油灯挪远了一些，免得烟气熏到李长寿。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熟练，一点也不像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顾十七则在旁边打扫房间，把地上的药渣扫干净，又把窗户打开通风透气。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房间里，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李长寿靠在床头，看着两个兄弟在那里忙活，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说实话，我觉得我挺幸运的。”
君临天正在叠被子，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幸运啥？”
李长寿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看着远处那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的山峦，心中忽然觉得很平静。他有师父，有兄弟，有剑，有路要走。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