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洛神山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昨夜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还在——广场上的青石板碎了一大片,围墙塌了一角,几棵老树被剑气拦腰斩断,枝叶散落一地。但洛门的弟子们已经开始了清扫,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晨鸟的啼鸣,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梦。
大殿内,洛白衣坐在高台上。他没有喝茶,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下方那个跪在地上的紫色身影上。洛虹衣跪在那里,低着头,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衣衫破烂,沾满了血迹和污泥,那柄妖冶的红刀已经被收缴,此刻他手无寸铁,像一头被拔掉了獠牙的老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洛白衣,开口,声音沙哑:“师兄,你打算怎么如何处置我?”
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跟自己同门学艺二十年的师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说实话,我曾经给过你机会。当年你叛出洛门的时候,我跟你说过——只要你肯回来,既往不咎。你不听。你在外面闯荡了几十年,练了一身邪功回来,堵在山门前,要打我的徒弟。你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是能让我放过你的?”
洛虹衣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自嘲,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师兄,你还是老样子。永远那么正确,永远那么冷静,永远站在高处俯视我。从小到大,你永远是师父眼中的好徒弟,永远是洛门上下称赞的好门主。我呢?我永远是你的影子,永远活在你的光环下面。我练功比你刻苦,天资也不比你差,但所有人提到洛门,只知道有你洛白衣,不知道有我洛虹衣。”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比你差。”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走下高台,走到洛虹衣面前,低头看着他,缓缓说道:“虹衣,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竞争对手。你是我师弟。我宁愿你一事无成,也愿你平安终老。”
洛虹衣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洛白衣转过身,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废掉他的武功。押入后山牢狱。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洛虹衣被两名执法弟子架起来,拖向殿外。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看着洛白衣的背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句:“师兄——你混蛋!”
洛白衣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殿门,沉默了很久。直到洛虹衣的叫骂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之中,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混蛋。”
他走回高台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后山的院落里,李长寿躺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的头发依然是白色的——洛白衣检查过,说这是禁术留下的后遗症,短时间内恢复不了。他的经脉多处受损,但好在没有断裂,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他的境界——突破了天境。
说实话,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很意外。一个十岁的天境,别说洛门,就是放眼整个江湖,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但李长寿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他还在昏迷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
君临天和顾十七也好不到哪里去。君临天的右手两根手指骨折,肋骨断了两根,内腑受到震荡,需要静养。顾十七的伤势相对轻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内息紊乱,经脉郁结,至少需要调理半个月。两个人在李长寿昏迷的当天晚上,也相继倒下了。不是伤势发作,是累的。那场战斗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和精力,当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之后,身体便再也撑不住了。
洛白衣让人把他们三个安置在同一间院子里,方便照顾。然后他派人下山,把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请上了山。那位太医姓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医术精湛,据说当年在宫里给太后看过病。他给三人逐一诊脉之后,开了十几副药方,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才提着药箱下山去了。
洛白衣拿着那叠药方,翻了翻,然后递给负责煎药的弟子,说了一句:“按方抓药,按时煎服。缺什么药材,去库房取,不用报我。”
那弟子接过药方,应了一声,转身退下了。洛白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并排放着三张床的屋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开了。
三天后,李长寿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屋顶。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洛虹衣,妖冶红刀,斩天灭魔剑,洛神剑。他转过头,看到旁边两张床上,君临天和顾十七还在呼呼大睡。君临天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顾十七的胸口也缠着绷带,但两人的呼吸都很平稳,显然已经脱离了危险。他放下心来,然后尝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内力。一股充沛的力量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比他受伤前强大了不止一倍。他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仔细探查了一下自己的境界——天境。
他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但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连命都丢了,但换来的是境界的突破。说实话,他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洛白衣推门走了进来,看到他醒了,也不惊讶,只是走到床边,伸出手,搭在他的脉搏上,感受了片刻,然后收回手,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
李长寿看着师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师父,我突破了。”
洛白衣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我知道。十岁的天境,说实话,还行吧,不算太丢我的人。”
李长寿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师父,我以后还能用剑吗?”
洛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这次经脉受损不轻。虽然突破了天境,但禁术留下的隐患还在。以后再用斩天灭魔剑,后果自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只要你不再用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正常练剑、正常交手,没有问题。”
李长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感受着旁边两张床上传来的、熟悉的呼吸声。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