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寿下山了。
洛白衣给他备了一辆马车。说实话，李长寿看到那辆马车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师父会让他步行下山，顶多给一匹瘦马。结果车是新的，车厢宽敞，里面铺着厚实的棉垫，角落里放着两个大包袱。他打开一看，一个包袱里装着干粮——烙饼、馒头、咸菜、腊肉，码得整整齐齐，够他吃小半个月。另一个包袱里装着点心——桂花糕、绿豆饼、芝麻糖，还有几壶酒。酒是凤凰酒，洛白衣自己泡的那种。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包袱重新系好，坐上车辕，拿起鞭子，轻轻一甩。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没有回头。
马车走了两天，来到一座山脚下。远远地，他看到一片村落，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杏花村。村子不大，大约百来户人家，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村口种着几棵老杏树，花期已过，枝叶茂密，在风中沙沙作响。李长寿赶着马车进了村，本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喝口水。但他刚进村口，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吆喝声，有棍棒挥舞的破空声，还有人在骂骂咧咧。他皱了皱眉，将马车停在路边，跳下车，循着声音走去。
转过一个弯，他看到前方的空地上，围着一群人。准确地说，是一群小混混，正围着两个人打。那几个小混混手里拿着木棍，一下一下地往那两人身上招呼。被打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黄袍，一个穿着黑衣。他们蜷缩在地上，用手护着头，任由那些木棍落在身上，却一声不吭。奇怪的是，那些木棍打在他们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们身上却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像是那些木棍打在了一块铁板上。
李长寿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两个被打的年轻人，目光落在他们的脸上，忽然愣住了。那张脸——虽然比以前瘦了许多，虽然沾满了灰尘和污渍，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年——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那几个小混混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为首的一个光头混混，手里提着木棍，上下打量了李长寿一番，嗤笑了一声：“哟？来了个多管闲事的？小子，你谁啊？”
李长寿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随意一挥。一道无形的剑气从他指尖射出，掠过那几个小混混头顶上方。他们头顶上方一根横伸出来的树枝，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掉落在地。切口平滑如镜。
那几个小混混的脸色瞬间变了。光头混混手中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连退了好几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你是武者？”
李长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又说了一遍：“滚。”
那几个小混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围观的人群也一哄而散，转眼间，空地上便只剩下李长寿和那两个被打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屋顶上传来一声冷哼。李长寿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中年人，正站在屋顶上，手中握着一杆长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人的目光冰冷，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没有说话，直接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手中的长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李长寿的咽喉。这一枪又快又狠，显然是要取他的性命。
李长寿没有躲。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夹。枪尖被他稳稳地夹在两根手指之间，纹丝不动。那中年人的脸色骤变，想要抽回长枪，但枪身在李长寿的两指之间纹丝不动，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李长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随手一甩。那杆精铁打造的长枪，在他手中像是脆弱的枯枝一般，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那中年人握着手里的半截枪杆，脸色惨白，连退了好几步，然后转身就跑，连那半截枪杆都不要了。李长寿没有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看向那两个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年轻人。
他们站在那里，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抬起头，看向李长寿。然后，他们也愣住了。
六目相对。沉默了片刻。
那个穿着黄袍的少年，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试探：“……清玄？”
李长寿看着他，点了点头：“临天。”
他又看向旁边那个穿着黑衣的少年：“十七。”
那个黑衣少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李长寿的肩膀，然后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小子……还活着啊。”
三个人站在空地上，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没有苦涩，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片刻之后，三人坐在路边一个简陋的包子铺里。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妇人，看到他们三人虽然衣衫破旧，但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端上了三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一壶粗茶。李长寿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一般，但胜在热乎。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看着对面那两个正在狼吞虎咽的兄弟，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君临天和顾十七，是他小时候在破庙中结识的伙伴。那时候他们三个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挤在一座破庙里，靠乞讨和偷东西为生。后来他被柳庄收养，便与他们分开了。他以为他们也会遇到好心人收养，过上好日子。现在看来，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君临天一口气吃了五个包子，灌了一大碗茶，才缓过劲来。他放下碗，抹了抹嘴，看着李长寿，苦笑了一声：“说实话，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顾十七在旁边点了点头，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附和了一句：“我也是。”
李长寿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们……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君临天和顾十七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摇了摇头。君临天叹了口气，说道：“别提了。你被柳庄收养之后，我和十七在破庙里又撑了两年。后来冬天实在熬不过去，我们就开始四处流浪。走到哪儿算哪儿，饿了就讨饭，冷了就往草堆里钻。混一天算一天呗。”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李长寿听得出，那轻松的背后，藏着多少辛酸。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两人腰间别着的东西上。君临天腰间别着一本破旧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天下拳谱”。顾十七腰间别着一本更破旧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顾家剑术”三个字。这两本秘籍，李长寿是知道的。天下拳谱，号称天下五大废材武功之一，招式简单粗陋，连三岁小孩都能练，没有任何内功心法配合，纯粹就是一套花架子。顾家剑术也好不到哪里去，据说是某个没落小家族流传下来的剑法，招式陈旧，破绽百出，早就被江湖人弃之不用了。
李长寿看着那两本秘籍，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说道：“我现在拜了一个师父。他是天下第一。”
君临天和顾十七同时愣住了。君临天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天下第一？谁？”
“洛白衣。”
君临天和顾十七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君临天喃喃道：“洛白衣……那个一剑震天下的洛白衣？那个让整个江湖都抬不起头来的洛白衣？你拜了他为师？”
李长寿点了点头。
顾十七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兄弟，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李长寿没有接他的话。他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说道：“你们要不要也拜他为师？”
君临天和顾十七再次愣住了。君临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本破旧的《天下拳谱》，苦笑了一声：“我们……哪有那个资格啊。洛白衣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收我们这种废物当徒弟？”
顾十七也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但他的双手，在膝盖上紧紧攥成了拳头。
李长寿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们两个，是我最好的兄弟。这世上，没有人比你们更有资格。”
他顿了顿，然后站起身来，伸出手：“走。我带你们上山。”
君临天和顾十七抬起头，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君临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顾十七也伸出手，叠在了他们的手上。三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像是多年前，在那座破庙中，三个瘦小的身影互相依偎着取暖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