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寿这天一屁股坐在师父的书房里,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双手结印,体内真气运转如溪流。他在修炼《洛天道诀》。
这门心法是洛白衣三个月前刚传给他的。据说洛门历代只有门主才能修炼,是洛白衣自己从《洛神引》中提炼升华而来,品质远在普通内功心法之上。李长寿练了三个月,刚摸到第二重的门槛。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像是春天的溪水,不急不缓,却源源不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组,变得更加凝练,更加纯粹。
正当他准备冲击第二重关隘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没有睁眼,但听得出那是师父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踩在某种固定的节拍上。门被推开,洛白衣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走到书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地上那个盘膝而坐的小小身影,开口说了一句:“别练了。收拾一下,准备下山。”
李长寿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下山?”
洛白衣点了点头:“你来洛门也快一年了。该学的,学了个大概。剩下的,光靠待在山上练是练不出来的。你得下山去走走,去见见世面,去碰碰壁,去吃点亏。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长大。”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说实话,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离开洛门。他以为他会在这里待很多年,一直练到能打败师父为止。但现在师父说要他下山,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不舍,有期待,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弟子知道了。”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在你走之前,为师要和你比试一场。”
李长寿愣了一下:“比试?”
洛白衣站起身来,走到书房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看着他,将右手背到身后,只伸出左手:“为师只用一只手。你能逼我出右手,就算你赢。”
李长寿看着他师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走到洛白衣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好。”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整座洛神山都知道了——门主要和他的徒弟比武,只用一只手。于是,大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有洛姓弟子,有许、陈、罗三家的族人,有十几位长老,还有那些刚入门不久的年轻弟子。粗略望去,至少有上万人。他们站在广场上,议论纷纷,目光都聚焦在大殿前那片空地上。
洛白衣站在场地中央,红衣在风中轻轻拂动。他的右手依然背在身后,左手自然下垂,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像是刚吃完饭出来散步。李长寿站在他对面,相隔大约三丈。他握着一柄木剑——洛白衣没有让他用真剑,说怕伤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目光紧紧锁定着师父的左手。
广场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场比试的开始。
说实话,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看好李长寿。虽然他天赋不错,虽然他是门主的亲传弟子,虽然他练功确实刻苦——但他的对手是洛白衣。是那个站在武道巅峰几十年、让整个江湖都抬不起头来的洛白衣。即便只用一只手,那也是洛白衣的手。有人低声说道:“我觉得,小公子能撑过三招就算不错了。”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三招?我觉得一招都难。”又有人说:“门主这是在给小公子送行吧?让他输得体面一点。”
这些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李长寿还是听到了。他没有在意,只是握紧手中的木剑,目光紧紧盯着洛白衣的左手。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输,但他不想输得太难看。
洛白衣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准备好了吗?”
李长寿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了。”
“那就来吧。”
李长寿动了。他一步踏出,身体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瞬间跨越三丈的距离,手中的木剑化作一道残影,直刺洛白衣的胸口。这一剑他用上了全力,剑尖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正是他练了无数遍的拔剑式。
洛白衣没有躲。他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夹。李长寿的木剑剑尖,便被那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剑势戛然而止。李长寿只觉得自己的剑像是刺进了一块铁板,进不得,退不得,被牢牢地锁死在那两根手指之间。
洛白衣看着他,微微一笑:“力道不错,速度也还可以。但太直了。剑走得太直,容易被看穿。”
他松开手指。李长寿收回木剑,后退半步,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再次出剑。这一次,他没有用拔剑式,而是用袖里藏剑的手法,木剑从袖中滑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削向洛白衣的肋下。这一剑比刚才更加隐蔽,更加刁钻。
洛白衣依然没有躲。他的左手手腕一翻,掌缘轻轻在木剑的剑身上一拍。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将李长寿的剑势带偏了方向。木剑擦着洛白衣的衣角掠过,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李长寿咬了咬牙,稳住身形,再次出剑。一剑,两剑,三剑。他不断变换招式,时而用拔剑式,时而用袖里藏剑,时而用临池二十六掌中的掌法,时而用凌波步配合剑招。他的攻势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但洛白衣始终站在原地,脚步没有移动过半分。他的左手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壁,无论李长寿从哪个角度进攻,都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掉。有时用两根手指夹住剑尖,有时用掌缘拍开剑身,有时甚至只是轻轻一弹指,便将李长寿的攻势化为无形。
广场上的观众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事实上也确实是一边倒,但倒的方向和他们想象的有些不一样。他们原以为李长寿会在一个回合内就被击败,但他已经攻了十几招了,虽然每一招都被化解,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始终在寻找机会。
洛白衣化解了李长寿的第十七次进攻之后,忽然说了一句:“攻了这么多次,该轮到我了。”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朝李长寿的方向轻轻一推。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任何惊人的声势,只是轻轻一推。但李长寿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迎面涌来,像是一堵透明的墙壁,将他整个人推得倒飞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地后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看着洛白衣,眼中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敬佩。他知道师父没有用全力——甚至连一成功力都没有用到。即便如此,他依然连师父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的剑法,已经练得不错了。招式熟练,反应也快,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是佼佼者。”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的剑,没有魂。”
李长寿愣了一下:“魂?”
“剑有锋,而心无界。”洛白衣看着他,目光深邃,“你的剑,只是剑。你和它之间,还没有建立起真正的联系。你只是在用它,而没有把它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什么时候你能感觉到,剑就是你,你就是剑,你的剑,才算真正练成了。”
他收回左手,重新将右手从背后放下来,看着李长寿,说了一句:“下山之后,多走走,多看看,多和人交手。你的剑,需要在实战中打磨,才能真正成型。”
李长寿站在那里,握着手中的木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洛白衣,认真地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给洛门丢人。”
李长寿看着他师父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后退一步,对着洛白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走了。”
他直起身,转过身,朝山下走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可能就真的走不了了。
广场上的上万名洛门弟子,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向山门。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踩实了之后,才迈出下一步。
洛白衣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大殿内。红色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