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李长寿满十岁了。
没有宴席,没有庆典,甚至没有一碗长寿面。他自己都不记得这个日子,还是早上练剑时洛白衣路过,随口说了一句“今天你十岁了”,他才恍然意识到——哦,原来我又长大了一岁。十岁和九岁,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依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上午练基本功,下午读书,傍晚送奏折、看批注,晚上打坐练功。日子过得像复制粘贴一样,一天接着一天,没什么波澜。
但江湖上,这三个月却一点都不平静。
血神教在西南的活动突然加剧了。半个月内,接连七个村庄被屠,数百人死于非命。少林寺派出的武僧与血神教的人交手数次,互有伤亡。金鼎门那边也不太平,西北边境频频出现血神教的探子,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天韵山掌门柳足烟亲自写信给洛白衣,信中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洛白衣每次收到信,看完之后便放在一边,既不回信,也不出兵,只是说“再等等”。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
这一天,消息终于来了。
来送信的是少林寺的一位武僧,法号远空。他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用了不到五天时间,就从西南边境赶到了洛神山。他上山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虚脱了,是被两个洛门弟子搀扶着走进大殿的。
洛白衣坐在高台上,看着那位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武僧,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远空大师,先喝口水,缓一缓再说。”
远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洛门主,贫僧……贫僧是来报信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布天死了。”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洛白衣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没有送到嘴边。他放下茶杯,看着远空,眉头微微皱起:“死了?怎么死的?”
远空缓了一口气,说道:“据我方探子回报,三日前,血神教总坛突然传出异动。山中传出剧烈的爆炸声,整座山都在震动。等烟尘散去之后,我寺僧人冒险潜入探查,发现——血池干涸了,总坛大殿塌了一半。布天坐在他那把白骨椅上,已经化成了一具白骨。据现场痕迹判断,他是在修炼《血神经》第十层时走火入魔,气血逆行,反噬而亡。”
他说完,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许弶唐皱着眉头,低声说了一句:“走火入魔?就这么死了?”陈悦悦没有说话,但她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然也在消化这个消息。罗霸气倒是直接,一拍大腿,瓮声瓮气地说:“死了好啊!省得咱们还得费力去打!”
洛白衣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缓缓开口:“我早就算到,他就算练到真正的第十重,也打不过几十年前的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没有人敢接话。因为没有人知道,他这句话是实话,还是在安慰众人。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他说的是实话。
洛白衣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释放任何气势,没有运转任何内力,只是站起身来。但就在他站起身的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潮水,缓缓漫过整座大殿。那股威压并不猛烈,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温和之中,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沉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了每个人的肩膀上,让你不由自主地想要低下头去。
几位修为较低的长老,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许弶唐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连忙运转内力,才勉强稳住心神。陈悦悦的脸色微微发白,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泛白。罗霸气倒是还好,但他握刀的手,也比平时紧了一些。
那股威压中,隐隐带着一丝暗红色的光泽,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那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本质的东西——像是某种超越了武道范畴的力量。
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颤抖着站起身来,看着高台上那个红衣身影,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门主……您、您难道已经达到了……”
洛白衣没有回答。他收敛了那股威压,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幽幽地说了一句:“半步神仙。巅峰。”
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所有人齐齐站起身来,拱手躬身,声音洪亮:“恭喜门主!贺喜门主!”
洛白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他看向远空大师,说道:“大师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布天之死,还需进一步核实。待确认无误之后,我会派人前往西南,处理善后事宜。”
远空大师双手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贫僧替天下苍生,谢过洛施主。”
他转身,跟着引路的弟子走出了大殿。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洛白衣坐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那些依然沉浸在震惊和喜悦中的长老和家主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众人纷纷告退,大殿内很快便只剩下洛白衣一个人。他坐在高台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缓缓握紧,又松开。他低声说了一句:“布天……你倒是会挑时候死。”
他站起身来,走下高台,朝后殿走去。红色的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一团在风中摇曳的火焰,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