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天重新坐回白骨椅时,大殿中血池翻涌的声响便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他微微抬手,方才那名穿暗红长袍的老者——血神教左护法“血鸦”屠九——便躬身退下,朝大殿侧门走去。片刻后,四名黑袍教徒抬着一只青铜浴盆自侧门走入。浴盆极大,内中盛满暗红色的液体,浓稠、温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混合了三十六条童男童女鲜血的“生血”,每一滴都还带着未散的体温。
布天从座椅上缓缓走下,步伐无声,黑礼服的下摆拂过暗红色的石阶。他走到那口青铜浴盆前,低头看了一眼盆中暗红翻涌的液面,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他解开外袍,褪去里衣,赤足踏入盆中。暗红色的血液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腰际,最终没至胸口。他闭上眼睛,缓缓坐下,将整个身体浸入那片温热的血中。
当他的皮肤接触到血液的刹那,他周身骤然腾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那光晕如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皮肤的毛孔渗入体内。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缓慢,每一次吸气,血池中的液面便微微下沉;每一次呼气,便有一缕淡红色的雾气从他口鼻间溢出,融入他体内。他整个人浸泡在血中,面容在暗红液体的映衬下显得越发苍白诡异,像是某种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神明。
他开始诵经。
那经文不是梵音,不是道藏,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读音。它是一种古老到近乎原始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直接从灵魂深处被挤压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随着他诵念,浴盆中的血液开始加速翻涌,液面不断下降——不是蒸发,而是被他的身体一点点吸收。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苍白的肌肤渗入,在他皮下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活着的符文,在他血管中游走、蔓延。
这就是血神教的不传秘典——《血神经》。
此功修炼之法悖逆人伦,需以未破身之童男童女鲜血为引,炼化其中先天元阳元阴之气,融入自身气血之中,可令修为暴涨。每炼化一批童男童女之血,便可凭空增加十年到数十年不等的功力——视孩童体质与血脉纯度而定。此法残忍至极,一旦开始修炼便无法停止,每三年必须炼血一次,否则体内积蓄的血毒会反噬心脉,令修炼者经脉尽断、血肉溃烂而死。
布天当初得到这部秘典时,曾犹豫了整整一夜。但想到那个在道观门外被拒之门外的雪夜,想到那句“纹银五百两”,他再也没有犹豫。他选了这条路,便要走到黑。
此刻,随着经文诵念,布天体内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气息开始攀升。暗红色纹路爬满了他的上半身,在锁骨、胸口、手臂上蜿蜒。他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享受的弧度。他低声念出了《血神经》总纲中的那句谶语——声音很轻,却在大殿穹顶下回荡不去:
“万灵精血铸吾身,白骨为阶血为尘。待到红莲开彼岸,神佛低眉我称尊。”
待到红莲开彼岸,神佛低眉我称尊。
意思是——待我将万灵精血铸成这具不灭之身,待红莲业火烧尽这污浊人间、在彼岸盛开之时,便是连神佛也要向我低头,称我为至尊。
血池中的血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布天浸泡其中,闭目感受着功力一点一点地增长。他能感觉到,《血神经》已经练到了第九层——只差最后一层,便可圆满。一旦圆满,他便能借血神之力短暂触碰那个洛白衣站了几十年前的境界。到那时……
他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大殿穹顶那些冰冷的夜明珠。他低声,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那个不在场的红衣身影说:
“洛白衣,你等我。”
青铜浴盆中的血液终于彻底被吸收殆尽,只留下一层暗褐色的污渍。布天从盆中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石面上,外袍自动覆上其身,将那具布满暗红纹路的躯体遮掩其中。他重新戴好白银面具,走回高台,在白骨椅上坐下。
大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血池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气泡破裂的轻响,像是在提醒——炼血大典,尚未结束。那七十二名最后的祭品,还在等待。
而在山外某处密林中,洛枕流的身影正贴着树干,借着月色将一枚染血的布条系在最高的树枝上——那是洛门十二支约定好的信号:发现总坛,确认目标,请求增援。他做完这一切,回头看了一眼烬山的方向,低声道:“布天……你最好别在我们赶到之前,练成最后一层。”
夜风卷过树梢,将那截暗红色的布条吹得猎猎作响。